雨季将尽的时候，梅子熟了。
沈夜舟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青梅，绿莹莹的，装在竹篮里，上面还带着叶子。他买了一斤，回家洗了，泡在玻璃罐里，倒了酒和冰糖，封好口，放在阳台的角落里。他不会做这些，是看网上教程学的——青梅酒的做法很简单，一层青梅一层冰糖，倒满酒，等三个月。三个月后正好是秋天，枫叶红了的时候。
方远后来知道这事，笑他变得像个文艺青年了。沈夜舟没有反驳，他确实变了。不是从查孙晓芸案的时候开始变的，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三年前那个差点酿成冤案的案子开始，一步一步地变，像一棵树被风吹歪了，一年歪一点，一年歪一点，等注意到的时候，树干已经不再笔直了。但他还能站着，还能开花结果。
陈建国的案子第二次开庭在七月中旬。这次沈夜舟没有去旁听，方远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庭审记录。陈建国的律师团队申请了非法证据排除，说林远U盘里的那些文件来源不明，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检察官反驳说，U盘的保管链条完整，林远生前已经将U盘寄存于火车站，寄存凭证在他的遗物中被发现，不存在来源不明的问题。
方远把庭审记录放在沈夜舟桌上。“法官没有当场裁定，说要合议庭讨论。”
沈夜舟拿起那份记录翻了翻。“U盘是关键证据。如果被排除了，这条线就打不下去了。”
方远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有些疲惫。“夜舟，你说法院会排除吗？”
沈夜舟把记录放下，转了转银戒。“不会。”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必须。”沈夜舟看着窗外，雨季快过去了，阳光开始变多，照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林远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废了。”
方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盆绿萝。“你这花该换盆了，根都长出来了。”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底部，果然有几根白色的根须从排水孔里钻了出来，细细的，像触须一样在空中探着。
陈建国的案子在八月初有了结果——不是判决，是法院采纳了U盘作为证据，驳回了辩护律师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方远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差点把饭喷出来。沈夜舟没有方远那么激动，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U盘保住了，林远的死就没有白费。那些文件被法官看到了，被记录在案了，以后不管陈建国怎么上诉，这些东西都会跟着他，一辈子。
中秋节那天，沈夜舟值班。方远说替他值，他说不用，方远刚谈了对象，过节不能不陪人家。方远红着脸走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把整座城市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从抽屉里拿出顾怀瑾寄来的那张明信片——红色枫叶铺在雪地上。现在是秋天，不是冬天。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城市，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月亮。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沈警官，春天来了。”他回复过——“是啊，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他偶尔会翻出那条短信看看，想再发一条，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中秋节快乐”？太普通了。“你在哪”？他不会回答。“你还好吗”？他不会说不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了转银戒。
中秋之后，天气开始转凉。一天比一天凉，早上出门需要穿外套了。沈夜舟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把秋冬的衣服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有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张队退休前留给他的，说买大了，自己穿不了。沈夜舟穿上试了试，正好。他不知道为什么张队要买大一码，也许是真的买大了，也许是有别的用处。穿上夹克的时候，肩膀上有一小块被晒褪色的痕迹，是警衔磨出来的。张队穿着这件夹克，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
方远看见他穿这件夹克，愣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十月中旬，陈建国的案子宣判了。沈夜舟去了法院，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陈建国犯行贿罪、伪造文件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远鸿集团海外资产转移的部分，因证据链存在瑕疵，法院未予认定。林远的U盘没有被排除，但陈建国在资产转移中的作用被认定为“间接参与”，不构成主犯。
宣判结束后，陈建国被带出法庭。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沈夜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沈夜舟说不清的东西。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方远站在沈夜舟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十五年，他出来都快八十了。”
沈夜舟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法院，天很蓝，阳光很好。沈夜舟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孙晓芸没有等到这一天，孟凡没有，顾怀蕊也没有。但这一天还是来了，在十一年后的某个秋天，阳光很好的下午。迟到了，但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