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雨季来了。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带着花香的细雨,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不再是沙沙的,而是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拿一把石子一把一把地往窗户上扔。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远一些的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水墨画。
方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收了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汇成了一小滩。“省厅那边通知了,陈建国的案子下个月初第一次开庭。”
沈夜舟转过身。“这么快?”
“不快了。他在加拿大拖了那么久,证据早就固定了。检察院那边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人回来。”方远把伞立在门边,走到桌前坐下,“孙队长说,陈建国的律师团队提出了管辖异议,说这个案子应该由省厅查,不应该由江北查。法院还没决定。”
沈夜舟在椅子上坐下来,转了转银戒。“他不想在江北审。”
“当然不想。江北是案发地,陪审员对这件事有印象。换个地方审,他的机会大一些。”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片天空。过了几秒,雷声才跟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沈夜舟等雷声过去了才说话。“不管在哪审,证据不会变。”
方远看着他。“夜舟,你去旁听吗?”
“去。我是办案人。”
开庭那天,沈夜舟穿了警服。方远说他穿警服去法庭显得太正式了,又不是他出庭作证。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扣子系好,领带系紧,出了门。
法庭在省城,不是江北。陈建国的管辖异议被驳回了,但法院把审判地点定在了省城,算是一种折中。沈夜舟和方远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法院的时候雨刚停,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旁听席上坐了很多人。有记者,有远鸿集团的员工,有陈建国的家属,还有一些沈夜舟不认识的面孔。陈建国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一阵骚动。他比孙队长描述的样子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事实上他确实六十多了,但在加拿大被捕前的照片上,他看起来至少年轻十岁。
他在被告席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沈夜舟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沈夜舟不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没有。也许没有,也许认出了但不想表现出来。
庭审持续了一整天。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指控陈建国在十年前江北新城项目火灾中负有直接责任,事后通过行贿、伪造文件等方式掩盖真相,并在移民加拿大后继续参与远鸿集团的海外资产转移。陈建国的律师团队做了无罪辩护,核心观点是——火灾是意外,不是人为;掩盖真相是周志远等人的个人行为,陈建国不知情;海外资产转移是合法商业行为,不构成犯罪。
审判长问陈建国有没有要说的。陈建国站起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我没有犯罪。”
方远在沈夜舟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加拿大待了十年,就学会了这一句。”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建国,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没有表情的脸。这个人曾经是江北市最大的开发商之一,出入高档场所,和官员称兄道弟,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现在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开庭结束后,沈夜舟和方远走出法院。天又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方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你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沈夜舟走下台阶。“不知道。”
方远跟上来。“如果判他无罪呢?”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方远也上了车,两个人沉默着开了一个多小时的高速,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调频在新闻频道,在播报国内的新闻,一条接着一条,没有任何一条和陈建国有关。
回到江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夜舟把方远送到他家楼下,方远下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沈夜舟。“夜舟,你说实话,你觉得陈建国会坐牢吗?”
沈夜舟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亮光。
“会。”他说。
方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不是因为火灾。”沈夜舟转了转银戒。“是因为钱。火灾的事证据链有缺口,钱海洋死了,刘建国精神崩溃了,宋明远死了,郑克己死了,张队的情况说明只能证明他签了封存决定,不能直接证明陈建国指使了他。这条线打不死了。”
“但远鸿集团的海外资产转移不一样。林远的U盘、张建明的口供、于海的证词,银行流水、邮件往来、公司账目,所有的证据都还在,所有的证人都还活着。这条线是活的。”
方远点了点头,下了车。
沈夜舟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开走。车上的收音机还在响,新闻播完了,在放一首老歌。
银戒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被收音机的歌声盖住了。
雨季还在继续。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个月,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停半天,然后又下。沈夜舟每天上班,查案,开会,写报告。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想那些已经结了案的人和事。
但有些事不会因为结案就结束。孟凡死了,孙晓芸死了,顾怀瑾消失了,陈建国在法庭上说自己没有犯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场十一年前的火。
银戒在沈夜舟的指间慢慢地转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