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卫生中心在城西,和城东废弃医院正好是城市的两端。
周成开车,林深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精神卫生中心就在这片建筑群的最深处,三栋白色的楼房被铁栅栏围起来,院子里种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下是修剪整齐但已经枯黄的草坪。
“到了。”周成把车停在大门外,熄了火。
林深看着那扇铁门,忽然觉得它像一扇防火门。梦里推不开的那种。
门口的值班室走出来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两个人。
“找谁?”
“市局刑侦大队的。”周成亮了证件,“约了赵主任。”
保安让开了。车子驶进院子,停在主楼门口。
赵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院长”。林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口口袋上别着两支笔。他看到林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但笑意很快就被严肃取代了。
“林深。”赵主任说,“好久不见。”
“赵老师。”林深和他握了握手,“打扰了。”
“你说要调一个病人的病历,还是十年前的老病历。”赵主任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这个病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林深看了周成一眼。周成从包里抽出一份协查函,递给了赵主任。
“这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正式函件。”周成说,“我们需要调阅陈枫,男,2009年至2011年期间在本院的全部住院记录和病历资料。”
赵主任接过函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桌上,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刘,把2009到2011年间的住院病历纸质档案调出来,有一个叫陈枫的,送到我办公室。”他挂了电话,转向林深,“纸质档案在病案室,电子档案2013年之后才有。十年前的病历都是手写的,找起来需要时间,你们先坐。”
林深和周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精神卫生中心的鸟瞰图,旁边是一张赵主任和几个年轻医生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了。
“赵老师。”林深说,“您还记得陈枫这个人吗?”
赵主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名字有印象,但人对不上。”他说,“那一年我还没当副院长,还在临床。住院部的病人太多了,每周十几个进进出出,记不住所有人。不过……”他顿了顿,“你电话里说他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休学,有自伤行为。这种病例在当年不算罕见,但如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病历里会有记录。”
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文件夹,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
“赵主任,找到了。”年轻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2009到2011年的都在这里了,一共三本。”
赵主任拿起第一本,翻到标注了“陈枫”的那一页,然后递给林深。
“你看吧。协查函在这里,不违反规定。”
林深接过了文件夹。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不同医生的手写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几乎认不出来。他在里面找到了陈枫的入院记录,时间是2011年3月17日,由当时的住院医师填写。
患者姓名:陈枫
性别:男
年龄:22岁
入院日期:2011年3月17日
主诉:被害妄想、关系妄想、听幻觉,伴自伤行为一月余。
林深继续往下看。
现病史:患者于2011年2月开始出现异常,自述有人跟踪自己,在网络上发布针对自己的不实信息。患者为此失眠、食欲减退,体重下降约5公斤。3月初,患者开始在宿舍内自言自语,称“听到了声音”,该声音命令患者“做一些事情”。3月15日,患者用美工刀划伤自己的左前臂,被同学发现后送医。3月17日转入本院。
既往史:无重大躯体疾病史,无精神疾病史。
家族史:父亲健在,母亲于患者10岁时因车祸去世。
精神检查: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存在言语性听幻觉,内容为命令性。存在被害妄想,坚信有人在跟踪自己、监视自己。情感反应平淡,与思维内容不协调。自知力缺失。
初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林深的手指在这段文字上停了一下。母亲在陈枫十岁时因车祸去世。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大学四年,陈枫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庭,每次放假都不回家,说是“不想回去”。原来是没有家了。
他继续翻页,后面是每日的病程记录。
3月18日:患者情绪不稳定,夜间有自语行为。
3月20日:患者拒绝服药,声称“药里有毒”。
3月25日:患者对护士发怒,称“你们都是他们派来的”。
4月2日:患者病情有所好转,开始配合治疗。
4月10日:患者自述“声音变小了”,但仍坚持“有人跟踪我”。
4月20日:患者自述“跟踪的人消失了”,情绪平稳。
5月5日:患者家属(父亲的妹妹,即姑母)来院探视。患者情绪激动,拒绝见面。
5月15日:患者病情明显好转,听幻觉基本消失,被害妄想减弱。
6月1日:患者出院。出院时情绪平稳,自知力部分恢复。
林深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
“看出什么了?”周成问。
“他住院住了两个半月。”林深说,“出院的时候病情稳定了,但‘部分恢复’意味着他仍然保留了某些妄想。只是不再说出来了。”
赵主任点了点头。“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特点就是妄想的核心不容易根除。药物可以控制症状,可以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但病人内心深处对‘有人要害我’这个信念,往往还是会保留。”
“那他出院之后呢?”周成问,“你们有没有随访记录?”
“2011年的时候,随访系统还不完善。”赵主任说,“病历里应该有出院后的复诊记录,你们往后翻翻。”
林深翻到了最后几页。出院记录之后,还有三份复诊记录,时间分别是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和六个月。
第一次复诊(7月2日):患者自述“情况还好”,无明确幻觉,但睡眠质量差,多梦。建议继续服药,定期复诊。
第二次复诊(10月5日):患者自述“停药一周”,无明显不适。但医生观察到患者存在轻微的情绪不稳和被害倾向。建议恢复服药,患者表示“考虑一下”。
第三次复诊(次年1月8日):患者未如约复诊。电话随访无人接听。病历标注“失访”。
失访。停药。多梦。
林深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停药——如果陈枫停止了药物治疗,他的精神分裂症可能会复发。多梦——那是药物停用后的一种常见现象,也可能是妄想重新活跃的表现。失访——从那之后,没有人知道陈枫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林深的预约名单上。
林深把病历递还给赵主任。“赵老师,这些病历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带走。”
“可以。”赵主任接过文件夹,放在了桌上,“我让人去复印,你们等一下。”
等待的时间里,林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身后跟着护士。他们走路的速度很慢,步态僵硬,像机械玩具。林深忽然想到,也许陈枫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是现在,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在无数次复发和住院之后,他会变成那些机械玩具中的一个。
但前提是,他还活着。还能活着。
复印好了。周成接过复印件,装进了文件袋里。
“赵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林深转过身,“您当年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有些病人,在做梦的时候,能和别人共享同一个梦境?”
赵主任看了林深一眼,那种目光林深很熟悉——是专业人士听到外行问题时的表情。
“你是说共梦现象?”赵主任说。
“有这种说法?”
“在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文献里,共梦现象确实有记载。”赵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但绝大多数是巧合、记忆偏差或者事后重构。真正的、可验证的共梦,在学术界不被认为是存在的。”
“但如果存在呢?”
赵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深。他的眼神变了,从职业性的平淡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如果你是在问陈枫有没有可能和别人共梦,我的回答是——对于一个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来说,他完全相信自己在和别人共享同一个梦境。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做到了。”
“那代表什么?”
“代表他的妄想找到了一个新的载体。”赵主任说,“十年前,那个载体是‘有人在跟踪我’。现在,载体变成了‘有人在梦里和我一起杀人’。”
林深沉默了。
赵主任的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但他漏掉了一个变量——林深自己。林深也在做同样的梦。这不是陈枫一个人的妄想。这是两个人的共同经历。
除非——林深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林深自己也是妄想的一部分。也许他没有在梦里看到任何东西,也许那一切都是他的大脑在疾病的作用下编造出来的。也许他和陈枫一样,都是病人。
“林深。”赵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林深说。
赵主任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目光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专业人士的好奇,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你要是需要和人聊聊,”赵主任说,“我的门一直开着。”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和周成走出了办公楼,走进了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枯黄的草坪上,有一种萧瑟的美。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成打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他说的话你信吗?”周成问。
“哪一句?”
“关于妄想的。”周成吐了一口烟,“他说陈枫的妄想只是在转移载体。但如果陈枫的妄想不是转移,而是……被什么东西验证了呢?”
“什么东西?”
周成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
“你也在做一样的梦。”周成说,“如果你没有做那些梦,陈枫的话就是纯粹的妄想。但你也做了。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你们两个人同时产生了完全相同的妄想;第二,那不是妄想。”
林深坐进了车里,系上安全带。
“还有第三种可能。”他说。
“什么?”
“我才是妄想的源头。陈枫只是一个接收者。”
周成的手停在了方向盘上。
“你什么意思?”
“赵老师说过,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特征是妄想。”林深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妄想可以投射到别人身上。如果我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产生了某种‘我在梦里看到凶杀案’的妄想,而我在和陈枫接触的过程中,把我的妄想传递给了他——或者他说服了自己相信我说的东西——那就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你觉得你有病?”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位置和我梦里的凶手一模一样。”
周成愣住了。
“你在梦里看到的是凶手。”他说,“不是你自己。”
“我看到的是戴着面具的凶手。面具歪了,我看到了一小截脸。左眼眼角,一颗痣。”林深转过头看着周成,“今天早上,我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痣。”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
“位置一样?”周成终于问。
“位置一样。”
周成把发动到一半的车子又熄了火,沉默地看着方向盘。
“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个?”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林深说,“因为我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我在梦里看到的真的是我自己,只是我当时没有认出来。”
“你觉得自己会是凶手?”周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刑警的冷静,而是一种复杂的、交织着怀疑和不安的情绪。
“我不知道。”林深说,“我需要找到那扇门。推开它。看到门后面的东西。”
“什么门?”
“防火门。”林深说,“梦里的那扇。”
车子开回了市局。
周成把车停在停车场,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好一会儿。
“林深。”他终于开口,“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有那种能力——或者那种病——你就不能继续一个人扛了。”
“我没有一个人扛。”林深说,“我有你们。”
“我说的不是这个。”周成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说,你需要做一个全面的精神评估。不是赵主任那种聊几句,是住院式的、系统的评估。如果真的是你的大脑出了问题,早发现早治疗。如果没问题,那就当是排除了一个可能性。”
林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成说的是对的。如果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凶手,想知道那些梦到底是真实还是妄想,他需要一个外部的、客观的判断。而精神评估就是那个判断。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走进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以“病人”的身份,他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物理上的出不来,是身份上的——一个被诊断为精神疾病的心理医生,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工作吗?还能继续被警方信任吗?
还能继续追查真相吗?
“让我想想。”林深说。
“别想太久。”周成说,“第四具尸体已经够了。我不想看到第五具。”
林深下了车,走进市局大楼。
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走廊在变长。每走一步,他都觉得灯光的颜色在变冷。
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现在所在的这条走廊,和梦里的那条,越来越像了。
同样的长度,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回声。
唯一不同的,是走廊尽头没有防火门。
但也许,只是他还没有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