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城东废弃医院开出来的时候,周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接起来:“刘支队。”
林深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周成的表情在变化——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了。”周成说,“我们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深问。
“精神卫生中心不用去了。”周成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愤怒,“陈枫自首了。”
林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枫。”周成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早上八点,他走进了城北分局的大门,说他杀了四个人。包括昨晚的那一个。”
车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自首?陈枫自首了?那个在电话里说“那个凶手就是我自己”的人,真的去自首了?
“他现在在哪?”林深问。
“城北分局审讯室。”周成重新发动车子,“刘支队让我们直接过去。”
车子调了个头,朝城北的方向开去。林深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不对。如果陈枫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自首?连环杀手自首的概率极低,尤其是那种有反社会人格的杀手——他们享受的是操控和逃脱的快感,而不是认罪伏法的“结局”。
除非他的目的不是逃脱,而是别的。
林深忽然想起陈枫在大学时期的一些事。那时候陈枫有过一次自首——不,不是自首,是“投案”。他曾经在深夜走进派出所,说自己“杀了一个人”。警察查了一整夜,发现他说的那个人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任何伤害。那是他第一次发病,妄想症发作,把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话当成了事实。
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模式?
还是说——这一次是真的?
城北分局的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壁是浅灰色的,隔音棉板贴满了三面墙。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灯光白得刺眼。
单向玻璃后面,林深和周成并排站着。
玻璃的另一边,陈枫坐在金属桌子的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戴手铐。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放松的,就像一个来银行办业务的人,而不是一个承认杀了四个人的嫌疑人。
他穿着那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竖起来。林深注意到他的头发比昨天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审讯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警,姓孙,是城北分局的老预审;另一个是年轻的女记录员。
“陈枫。”孙预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和一个普通人聊天,“你说你杀了人,杀的是谁?”
“四个女人。”陈枫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透过单向玻璃上的小喇叭传出来,“名字我不记得了。第一个是去年十二月,在城东废弃医院。第二个是今年二月,城南废弃厂房。第三个是五月,城西废弃学校。第四个是昨天凌晨,城北废弃医院。”
林深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说的日期、地点,全部对得上。
“你怎么杀的?”孙预审继续问。
“刀。”陈枫说,“窄刃的,像手术刀一样。第一刀小腹,第二刀心脏。我数着数。第一下,第二下。”
林深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涌了。这些话和他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都那么像——平静的、近乎机械的陈述,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说了很多遍的台词。
“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陈枫沉默了三秒。
“因为她们让我杀。”他说。
周成在玻璃这边低声骂了一句。
“她们让你杀?”孙预审的声音仍然平稳,但眉毛挑了一下,“怎么让你杀的?”
“在梦里。”陈枫说,“她们在梦里找到我,求我杀了她们。她们说活着太痛苦了,她们说没有人能看到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存在。所以我说好,我来帮你们。”
林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十年前那个妄想的模式。十年前,陈枫说“有人让我杀人”——他脑中的声音命令他去杀人。而这一次,他说的是“她们求我杀人”。主语变了,逻辑也变了。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从受害变成了“施救者”。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版本。
“你认识这些女人吗?”孙预审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找到她们的?”
“我不需要找她们。”陈枫说,“她们会来找我。在梦里。”
单向玻璃这边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周成转头看着林深。林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钉在陈枫脸上,一刻都没有离开。
“他说的是真的吗?”周成低声问,“他真的能做那种梦?”
“我不知道。”林深的声音很干,“但我能。”
“你在梦里是怎么看到这些的?”孙预审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好奇——他显然不认为“在梦里”是一个有效的答案,但他想知道陈枫会怎么圆。
陈枫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他说,“就像是有一扇门,平时是关着的。但某些时候,门会自己打开。然后我就在门那边了。我看到的不是我自己在做梦,而是别人在做梦。我在别人的梦里。”
“谁的梦里?”
“死者的。”陈枫说,“我被拖进了她们最后的梦里,在她们死之前的几分钟。我透过她们的眼睛看到我自己的脸。”
林深的呼吸停了。
陈枫的话,几乎完美地描述了他的体验——除了最后一句话。陈枫说的是“我透过她们的眼睛看到我自己的脸”。而林深透过受害者的眼睛看到的,是凶手的脸。那个戴着照片面具的男人。
如果陈枫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两个人的视角是互补的。林深看到的是凶手的脸,陈枫看到的是自己作为凶手的脸。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场景的两面。
“你看到自己的脸?”孙预审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你在别人最后的梦里,看到自己的脸?”
“对。”陈枫说,“我戴着一张面具。不是普通的面具,是一张照片,剪下来的,用橡皮筋勒在脸上。每次的照片都不一样,是死者的脸,或者是她们母亲的脸。我不确定。”
单向玻璃这边的记录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周成看:
“问他关于防火门的事。”
周成看了一眼,走出观察室,绕到审讯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
“孙哥,加一个问题。”周成的语气很随意,“问他防火门是什么意思。”
孙预审点了点头,转向陈枫。
“你说的那些梦里,有一扇防火门。”孙预审说,“那扇门代表什么?”
陈枫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微妙的光亮,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丝光。
“防火门是边界。”陈枫说,“是梦和现实之间的边界。在梦里,你推不开那扇门。但如果你在现实中推开了,你就能看到一切。”
“看到什么?”
“看到你自己。”陈枫说,“看到你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你推开了吗?”孙预审问。
陈枫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了孙预审的肩膀,直直地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看不到玻璃后面的林深,但他的目光精确地对准了林深站立的位置。
“有人在听。”陈枫说,“他听得到。”
孙预审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然后转回来。
“谁?”
“林深。”陈枫说,“我的大学同学。他也做梦。他和我做一样的梦。”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也在找那扇门。”陈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他比我更害怕推开它。”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枫交代了所有四个案子的细节——地点、时间、手法、每具尸体上的“数字标记”。有些细节警方已经掌握,有些还没有。孙预审每听到一个新细节就会停下来,和旁边的记录员确认,然后继续问。
等到审讯结束,陈枫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林深身上。
两个人隔着五米的距离对视。
陈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挑衅,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期待。
“林深。”他说,“你找到那扇门了吗?”
林深没有回答。
陈枫被带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深和周成两个人。
“你怎么看?”周成问。
林深靠在了墙上。
“他有病。”林深说,“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妄想。他的精神分裂症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只是被药物压制了。现在复发了,或者加重了。”
“但他交代的细节——那些我们还没有公布的细节——他怎么知道的?”
“要么他真的梦到了,要么他就是凶手。”
“他不是凶手。”周成说。
林深看着周成。“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今天早上八点在城北分局自首的时候,我们正在城北废弃医院勘查现场。”周成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如果他是凶手,他作案之后不可能在五个小时内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大摇大摆地去自首。而且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血迹,家里也没有找到凶器。”
“他可以换衣服,可以处理凶器。”
“我们查了他家小区的监控,虽然地库出口有盲区,但周边三个路口的探头都没有拍到他的车。如果他步行离开小区作案,他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走到城北废弃医院,作案之后又一个多小时走回来。那个时间段的监控,我们调了,没有发现符合他体貌特征的行人。”
林深沉默了很久。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周成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
“也许,他真的能在梦里杀人。”周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你看,我现在已经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
林深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白炽灯在眼皮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他又想起了那扇防火门——那个陈枫说的“边界”。
梦里推不开。现实中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陈枫不是凶手,那凶手还在外面。而陈枫知道凶手是谁。因为陈枫在梦里“成为”了那个人。
或者,也许——林深不敢想这个可能性——凶手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投射。真正的东西不在外面,在里面。
在他的梦里。
在他的脑子里。
在他推不开的那扇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