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19)
夜里十一点左右,火车快到北丰了,我早早来到车门口等候下车。随着汽笛的一声长鸣,火车缓缓地停下来,车门打开后,我第一个跳下火车,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晚秋的空气,我恨不得大喊一声:“我乡,我回来了!”从十七岁离开家,在异乡漂泊了六年之后,我终于又踏上了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我从心里发出呼喊,以后再也不离开家乡,再也不离开亲人了。
下了火车,没有看到接站的公交车。虽然英子家近在咫尽,但我不能去她家。因为行李已经托运,随身只带了一个旅行袋,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我的日常用品,并不太重,我决定连夜走回家,不在候车室里等到天亮。我像一个开心的孩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十多里路,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家了。当我敲开房门,看到我手提着六年前离家时携带的旅行袋,妈的眼泪流了下来,说道:“你可算回来了!”
妈的说话声惊动了爸和弟弟妹妹们,他们都为我的归来而高兴。爸说:“深更半夜的,别唠了,都去睡觉,有话明天说。”
弟弟和妹妹这才又回到自己的被窝,妈给我拿来被褥,我在小霖身边躺下。终于回家了,我兴奋得很长时间才睡着。
本来可以在家休息几天再去报到,可是我怕夜长梦多,第二天就去矿机关找四姨父,四姨父让我把调转信留在他里。他说:“如果你自己去报到,报到以后可能安排你去采区下井。这事还得让你汪叔去办,他会根据各单位用人情况,给你安排一个不下井的工作。你先回家等着吧,办妥了我通知你。”
从矿办公楼出来,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站在矿办公楼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俯瞰整个工业广场。站在那里,我思绪万千:小时候我和英子经常来到这里,盼望长大以后到这里上班,成亲以后矿上分给我们房子,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每天我下班后给她带回来一个大面包。没想到我十五岁、她十四岁时,我们不得不分手,从此以后我们各自沿着不同的人生轨迹,兜兜转转整整八年,在我二十三岁、英子二十二岁时我们终于先后回到这个地方,以后我们儿时的梦就要变成现实了,遗憾的是我不能每天下班后给英子带个大面包。
这时我突然想到,应该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英子。我等不及英子中午去我家吃饭时再告诉她,便来到西柳矿医院。进了医院,我看着门上的牌子,找到了内科诊室。看到我,英子吃惊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说。
“你调回来了?”英子高兴地说。
“嗯。”我说。见还有几个患者,我对英子说,“你先忙着,我回家了。”
“咱们中午再唠。”英子说。
回到家,妈问:“见到你四姨父了?”
“见到了。”我说。
“你的工作怎么安排的?”
“四姨父让我再等几天。”
不到中午英子就来到我家,见小霖还没有放学,我们俩急不可耐地来到东屋,免不了又是一阵又搂又抱。吃饭时,妈问英子:“小龙也回来,你们是不是该把喜事办了?”
“我没意见。”英子说。
“你没意见,我和你叔现在就开始作准备。”妈说。“元旦给你们办喜事行不行?”
“行。”英子说。
下午英子上班以后,我去火车站的行李房把行李取回来。
我还没到西柳矿正式上班,收音机里传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西柳矿的各个单位都在忙着举行各种悼念活动,我好像被人遗忘了。四姨父说:“幸亏你调回来了。国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也不知道以后国家的方针政策会有什么变化,以后办调转有没有机会难说了。”
十多天后四姨父来到我家,告诉我和爸,汪叔已经为我办好了最后一道接收手续,工作也给我安排好了,让我到西柳矿机电科报到,工作是烧锅炉。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干这个工作?不过我什么也没说。四姨父说:“我和你汪叔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没让你下井。虽然司炉工听起来工作不怎么好,可是井口的锅炉是机械化,一点儿也不累。你先干着,以后有机会再给你换个工作。”
爸怕我不喜欢这个工作,急忙说道:“能回来,又不下井,这就不错了。”
“干什么都行,我不在乎。”我说。
四姨父说:“矿劳资科和局劳资处有几个人为化龙调转的事没少出力,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爸问:“那得怎么感谢人家?”
四姨父说:“在饭店请客他们不敢去。你们买条鱼,买只鸡,买几斤肉,再买两瓶好酒,做八个菜,在家里招待他们。后天是星期六,下班后我把他们请到你家,你们陪他们喝个痛快就行了。”
“这好办。”爸说。
第二天我带着矿劳资科开的调转票去机电科报到,机电科让我去提升车间报道,提升车间又让我到锅炉班报到。报到之后,给我发了一套黑色夹克式帆布工作服。我觉得比我穿的衣服都时髦。
井口的锅炉房和民用锅炉房不一样,地面以上是三层楼,还有个地下室。一楼是班长和管工工作的地方,锅炉在二楼,三楼是煤仓。煤从井口用皮带运输机直接运到煤仓,需要给锅炉加煤时,煤会自动从煤仓落到锅炉的加煤机里。之所以要在井口设锅炉房,有两个原因:一是冬天井口容易结冰造成事故,二是煤矿井下温度高,工人们只能穿单衣下井,冬天在井口等候罐笼这段时间太冷。井口无法安装暖气片,只能用加热器把空气加热送到井口。
我到二楼一看,里面有四台锅炉,因为现在还不冷,只有一台锅炉在运转,给井下工人烧洗澡水。有个司炉工坐在锅炉旁边的椅子上看小说,看一会儿书,抬头看看锅炉的压力表和水表。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工作还行,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看书。
因为现在还不太忙,班长听说我是从外地调回来的,不知我是什么来头,让我在家休息两天,星期一再来上班。
中午英子到我家来吃饭时,我告诉她安排我去井口烧锅炉。我以为她听了会对我的工作不满意,没想到她却说:“从那么远的地方把你调回来,又没有让你下井,这就不错了。”
“你不嫌我是个司炉工?”
“小时候我一直想象你长大以后会下井,根本没想过你会干别的。当司炉工已经超出我的预想,我还嫌弃什么?”
“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妈对英子说:“家里星期六晚上请客,你也来吧,帮我忙活忙活。要是太晚了,你就别回去了,就住在这儿。”
“行。”英子说:“晚上回家我对我妈说明天晚上值班。”
晚上爸下班后和妈商量明天请客的事。听妈说让英子来帮忙,爸说:“他们还没结婚,你怎么能让英子晚上不回家来帮你?”
妈说:“咱家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明天请客就让英子借光解解馋。”
我对爸说:“单位让我在家休息两天,明天上午买菜的活儿就交给我。”
爸说:“正好我没功夫,跑腿儿的活儿就交给你了。明天早晨你去水库买条大鱼,再到你三姑家让她给买只鸡,告诉你三姑父哪天有功夫过来一趟,我和他商量一下给你们做家具的事。别的就不用你管了。你有钱吗?”
“我在那边送礼花了点钱,还有几十块钱,够买鸡买鱼的了。”我说。
第二天早晨我坐汽车去以前和英子采蘑菇时到过的水库,让水库的人给我捞了一条大鱼,又到三姑家让她帮忙给买了一只大公鸡。三姑听说我调回来,也替我高兴。中午我带着鸡和鱼回到家。下午四点来钟爸请来当过厨师的白叔给做菜。英子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我家,和妈一起给白叔打下手。
五点半左右,四姨父带着为我调转出过力的人来到我家。其中有矿劳资科的科长和局劳资处的一个副处长。饭菜端上桌之前,四姨父让我把我家后窗的窗帘拉上,他不想让人看见有矿上和局里的领导在我家大吃大喝,怕影响不好。开席之后,我先给客人敬了一杯酒,对他们表示感谢。四姨父得知英子是我的女朋友之后,非让英子也给客人敬一杯酒不可。英子大大方方的给每位客人敬了一杯酒。然后四姨父和爸陪客人喝酒,我和英子、小玲、小霖到东屋去,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
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客人们才走。我到西屋一看,桌子上的菜没剩下多少,幸亏妈事先每样菜都留了一些,我们几个才借光吃得沟满壕平。
吃完饭,收拾完饭桌,洗干净碗筷,已经十点多了。爸问英子:“你对你爸和你妈说了元旦给你们办喜事的事吗?”
“还没对他们说。”英子说。
“你不和他们说,到时候他们要是不同意怎么办?”爸问。
“过两天我就和他们说。”英子说。“他们要是不同意,到时候我也不用他们送,我自己来。”
爸妈一听都笑了。爸说:“你要没意见,从现在起我和你婶就要做准备了。你打算要什么家具?”
英子想了想说:“有个衣柜、一个炕柜、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两把椅子就行了。”
爸又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写字台、一个书柜。”我说。
“就要这几样?”爸问。
“这就少了。”英子说。
“我和你叔商量过,你们结婚以后住东屋。”妈说。
“小玲和小梅怎么办?”英子问。
“让他们住仓房。”妈说。
“就怕仓房冬天太冷,还是我和小龙住仓房吧。”英子说。
“要是冬天太冷,就让她俩在西屋的南炕睡,让小霖在北炕睡。”妈说。“小梅也不常回来,将就一冬天。夏天就好办了。”
唠完我和英子结婚的事,英子和小玲到东屋去睡觉,我和小霖在西屋的南炕上睡。
星期天早晨吃完早饭,英子回了自己家。妈带着我到市场买了一领炕席和一捆旧报纸。回来后,妈用面粉打了一盆浆糊,然后大家一起动手,往仓房的的墙上糊报纸。糊完报纸,屋里亮堂多了。
下午三姑父骑自行车来了,爸下班后和三姑父商量做家具的事。三姑父让我拿出一张纸,记下需要准备什么规格的木料。木料准备好之后,他就过来做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