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点四十分,江东市刑侦支队,大门外。
三辆黑色公务车鱼贯驶入,车牌号段不属于任何公开可查的政府序列。第一辆车下来四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耳后挂着隐形耳机,站位呈标准的扇形警戒姿态。
第二辆车门打开,走出一名穿军绿色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第三辆车没有熄火,引擎低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老葛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着下面的人涌进大楼。
“一个中将,两个大校,外加至少六个不明身份的‘技术顾问’。”老葛放下窗帘,转身看着顾北辰,“这阵仗,是要打仗?”
顾北辰没有回答。他正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星域科技服务器里那份“静默天使”技术档案的下载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三。
夏洛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他们比预计来得快。我这里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完成所有关键证据的异地备份。”
“没有二十分钟了。”林墨从走廊跑进来,脸色发白,“楼下已经在交涉了,支队长顶不住。他们要求立即接管‘涉及国家秘密’的全部案卷材料,包括电子数据和物证。而且他们要求单独会见秦牧,不允许我们的人在场。”
顾北辰终于抬起头。
“谁来带队?”
林墨咽了口唾沫:“那个穿便装的叫郑维先,战略支援部队某部少将——不,我刚才查了,去年刚晋升中将。他的公开职务是‘国防科技信息研究中心’主任,但业内都知道,那个‘研究中心’实际上是……”
“实际上就是当年‘天工计划’的上层管理机构。”老葛接过了话,声音低沉,“也就是说,来的不是外人,是内鬼。是十年前掩盖真相的那拨人的继任者,或者就是同一拨人。”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会议室的门被直接推开。郑维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大校和两个夹克男。他没有敲门,没有自我介绍,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顾北辰身上。
“顾组长。”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是刻进骨子里的,“公安部疑罪调查局,我听说过你们。做些边角料的活儿,查查野路子案件,没问题。但这一起,涉及国防科技核心机密,已经不是你们的权限范围了。”
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推,只是放下。
“这是军委联合参谋部签发的调卷令。所有与‘天工计划’及‘静默天使’相关的证据材料、技术档案、询问笔录,即刻移交我方。犯罪嫌疑人秦牧,因涉嫌违反《保守国家秘密法》和《国防科技工业保密规定》,由我方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顾北辰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看着郑维先的眼睛。
“郑将军,我理解您的职责。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确认——陈飞的命案,是否也在‘国防科技核心机密’的范畴之内?”
郑维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飞的死亡,目前定性尚不明确。如果调查发现与‘静默天使’的技术泄露有关,则属于我方的管辖范围。如果没有——自然还是归你们。”
“那在‘发现’之前呢?”顾北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好奇,“在你们完成‘属于我方管辖范围’的评估之前,案卷材料是应该留在原地,还是被搬走?”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郑维先盯着顾北辰,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他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偏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开始交接。”
两个大校立刻走向桌上的证物箱和笔记本电脑。
“等一下。”顾北辰的声音不大,但他向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证物箱前面,“郑将军,恕我直言,您的调卷令上写的是‘调阅’,不是‘调取’。‘调阅’意味着您可以看,可以复制,但原件必须留在办案单位。如果您需要‘调取’,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据我所知,至少需要最高检和中央军委联合签署。”
郑维先的目光冷了下来。
“顾组长,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帮您避免程序瑕疵。”顾北辰面不改色,“您带走的每一份材料,将来到了法庭上,都会被辩护律师质疑合法性问题。秦牧的律师团队不是普通律师——他们已经在起草动议,质疑军方介入此案的正当性。如果您再给他们递上一份程序违规的把柄,这个案子,可能还没开庭就已经输了。”
郑维先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顾北辰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得多,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你很会说话。”郑维先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我来这里,不是来辩论程序的。技术档案,我要带走。这个没得商量。”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一个移动硬盘。
夏洛的手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快捷键。下载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把电脑抱在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保护一杯咖啡不被碰倒。
“夏组长。”郑维先看向她,“你手里的电脑,也在调阅范围内。”
夏洛没有动。
顾北辰说:“郑将军,我提议一个折中方案。所有与‘天工计划’和‘静默天使’相关的技术材料,我们可以复制一份给您。但原件——包括从星域科技服务器提取的原始数据——必须留在疑罪调查局,作为陈飞命案的证据链组成部分。这是刑事诉讼法的要求,不是我不配合。”
郑维先看着顾北辰,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新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军官小跑过来,在郑维先耳边说了几句话。郑维先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那种变化极其细微,但顾北辰捕捉到了。
是紧张?还是愤怒?或者,是某种被逼到角落的窘迫?
“顾组长,”郑维先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丝,但依然坚硬,“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你不能提审秦牧,不能对外披露任何与‘静默天使’相关的技术细节。四十八小时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你准备好了全部材料。”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随行人员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走了?就这么走了?那个军官跟他说了什么?”
顾北辰看向夏洛。夏洛已经在翻查网络监控日志了。
“找到了。”夏洛说,“三分钟前,有一个加密通信请求从审讯室附近的WiFi热点发出,目的地是境外服务器。发信设备的MAC地址——是秦牧律师团队里的一个人。”
顾北辰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牧早就料到了。他在审讯室里,通过自己的律师,向某个外部力量发出了信号。那个信号导致了那个年轻军官跑进来对郑维先耳语——内容不一定是施压,但一定是某种足以让郑维先改变策略的信息。
秦牧是在帮他们争取时间。用他自己的方式。
顾北辰睁开眼,看向那台已经完成备份的笔记本电脑。
“四十八小时。”他说,“从现在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