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从手里滑出去的那一瞬间,疆无法的眼睛闭上了。他不想看。可耳朵关不上。他听见婴儿落进炉子里的声音,噗的一声,像石头落进水里。然后是没有声音。死寂。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呼呼的,可婴儿没有哭,没有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疆无法睁开眼。炉子里的火很大,很旺,烧得炉身通红。符文在跳动,像活的一样。可婴儿不见了。他趴在炉口往里看,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火,红通通的火,烧得正旺。
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师父。师父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它死了?”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答。他看着炉子里的火,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炉子前,伸手摸了摸炉壁。炉壁很烫,他的手一碰到就冒起白烟。可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
“它没死。”师父说。“它本来就不是活的。死不了。”
疆无法盯着他。“那它去哪了?”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走吧。它不会再找你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抱了那么久的婴儿,喂了那么久,护了那么久,现在没了。怀里空空的,轻飘飘的。他不习惯。
师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回去好好活着。秀禾的事,我对不起你。你儿子的事,我也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疆无法喉咙发紧。“下辈子?你还信有下辈子?”
师父笑了。“信。当然信。我炼了一百年的尸王,就是为了证明有下辈子。可我没炼成。也许根本就没有下辈子。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面朝炉子。炉子里的火慢慢小了,暗了。符文也不跳了,一颗一颗灭掉。炉身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炉子下面的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师父站在那里,看着炉子里的灰烬。风吹过来,灰烬飞起来,飘到空中,散了。
疆无法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面朝炉子,一动不动。那件黑袍在风里飘,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他继续走。走到山脚下,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他走在平原上,草很高,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很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房子很破,有的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长满了青苔。
疆无法走进村子。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伸手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敲第二户,还是没人应。他推开第三户的门,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竹签。
他退出屋子,走到井边。井很深,看不见底。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水里的他也在盯着他。可水里的他在笑。嘴角往上翘,笑得疆无法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井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烧开了一样。泡破了,从里面飘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很小,像孩子。
是婴儿。
疆无法盯着那个人形,手指收紧了。人形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婴儿。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它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人形往后退了一步。他再走一步,人形再退一步。他停住了,人形也停住了。
“你恨我吗?”疆无法问。
人形歪着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它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一缕烟,一个人形,一个影子。
疆无法伸出手,想摸它。手伸到一半,人形散了。黑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举了很久。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村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那口井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村子里的灯全亮了,每一户人家都亮了灯。鬼火幽蓝,一闪一闪的。哭声也响了,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从村子里传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在平原上,草很高,没过膝盖。
走了大约半天,前面出现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树,树很密,很绿。山脚下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有很多坟,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坟很旧,很老,长满了青苔。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
疆无法走进坟堆里。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坟上,那些碑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走到一座坟前,停下。碑上刻着三个字。
“张道玄”。
又是师父的坟。他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碑上的字在动,慢慢蠕动,像虫子一样。从碑上爬下来,爬到他脚边,钻进土里。
他蹲下,看着那些字钻进的地方。土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惨白的,干枯的,指甲很长。抓住他的脚踝,很紧。疆无法想甩开,甩不掉。那只手越抓越紧,指甲抠进他肉里。
他拔出桃木剑,一剑砍下去。手断了,掉在地上,化成黑水。更多的从土里伸出来,一只接一只,无数只。抓住他的脚,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他被抓住了,动不了。
地上的土裂开了,裂开一道很大的缝。缝里涌出黑气,很浓,很臭。黑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从缝里爬出来。
是一口棺材。黑色的,很大,比正常的棺材大三倍。棺身上缠满了铁链,铁链上挂满了铜钱和符纸。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棺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链哗啦啦响,铜钱叮叮当当。棺材盖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砸在地上。铜钱落了一地,符纸碎了。
棺材盖飞了。
从里面坐起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金色的。是尸王,和阴窟里那只一模一样。
尸王从棺材里站起来,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它走出棺材,走到疆无法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把你儿子扔进火里了。”
疆无法没说话。
尸王笑了。“那是你唯一的骨血。你亲手杀了它。”
疆无法盯着它。“它不是我的儿子。它是怪物。”
尸王不笑了。它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和你师父一样,心狠。”
它转身,走回棺材里,躺下。棺材盖飞回来,盖上了。铁链也飞回来,缠上了。铜钱叮叮当当响,符纸哗哗飘。地上的裂缝合拢了,手缩回去了,一切恢复了原样。
疆无法站在坟堆里,大口喘气。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坟上,那些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走出坟堆,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想起之前过奈何桥的时候,年轻的师父拉他过去的。现在师父不在了,年轻的师父也不在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他。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镇子。很大,很热闹,人来人往。镇子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茶峒”。
疆无法站在碑前,看着那两个字。他想起第一次来茶峒的时候,城隍庙里的老道士给了他一块木牌,让他去阴山。他去了,回来了。婴儿没了,师父还在。
他走进镇子,走到城隍庙门口。庙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正殿里没有灯,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牌位也倒了,横七竖八的。他蹲下,把牌位一个一个扶起来。陈守义的,张道玄的,秀禾的,婴儿的。他把最后一个牌位放好,转身要走。
供桌下面有东西在动。他蹲下,掀开桌布。供桌下面蹲着一个孩子,很小,三四岁,光着身子,瘦得皮包骨头。孩子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没有眼白。孩子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盯着那个孩子。“你是谁?”
孩子没有回答。他爬出来,站在疆无法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
“我是你扔进火里的那个。”
疆无法愣住了。
孩子笑了。“我没死。我死不了。”
他伸出手,抓住疆无法的手指。手很小,很凉,像冰块。
“你扔不掉我的。”
疆无法缩回手,退后一步。孩子没有追,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