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黏稠如血。仪器低鸣,线圈嗡响,玻璃容器中的暗红色液体在微弱蓝光下缓慢流动,像在呼吸。阿伦盯着那行打印字,纸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诺拉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很轻,她的手已握在枪柄上,眼睛扫视四周阴影,“这是个陷阱。”
阿伦放下照片,走向玻璃容器。容器有半人高,壁厚,接满粗细不一的软管,连接周围仪器。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甜腻的化学气息。
是血,但不止是血。里面混杂了别的东西。
“看这里。”诺拉指向容器基座,有个小屏幕显示着数据:血样纯度:97.3%,坐标活性:高,兼容性测试通过。来源:维贾亚,A型,编号V-7。
V-7。阿伦想起苏帕特的记录,实验体编号。V代表维贾亚,数字是代数?他是V-7,那V-6是父亲,V-5是祖父,V-1是萨林,还是阿尔方斯?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诺拉抓起,上面打印着:
问题1:萨林的丝绢,你相信多少?
字迹下方有个小小的二维码。诺拉用手机扫描,跳转到一个加密页面,需要输入密码。她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维贾亚、萨林、1919、1948——都错误。
阿伦看着屏幕上的“编号V-7”,突然想起什么。“试试‘阿尔方斯1890’。”
诺拉输入。页面解锁,显示出一份文档,是扫描的手写笔记,萨林的笔迹,但更早,更工整:
1910年6月,首次坐标测试。
受试者:阿尔方斯·维贾亚(曾祖父),74岁。
方法:取血10毫升,注入初级门缝。
结果:门缝稳定扩大0.3毫米,持续47秒。受试者报告强烈幻觉,见“牧羊人”影像,描述为“高大人形,无面,手持牧杖”。
结论:维贾亚血可稳定门缝,但需纯净血脉。阿尔方斯年迈,血质衰退,效果有限。
诺拉快速下滑,更多记录:
1925年3月,第七代测试。
受试者:萨林·维贾亚(本人),31岁。
血样纯度:89.2%,坐标活性:中。
门缝扩大1.1毫米,持续3分15秒。牧羊人影像更清晰,可进行基础沟通。牧羊人要求“培养更纯净的坐标”。
注:玛拉意外介入,见牧羊人影像,精神受创。此为事故开端。
1948年5月,第八代测试(失败)。
受试者:拉维·维贾亚(侄子),23岁。
血样纯度:91.7%,坐标活性:中高。
测试前夜,拉维察觉真相,携玛拉出逃。苏帕特介入,事故,门缝失控,玛拉灵魂被困。
结论:需更严格控制受试者。
1980年9月,第九代测试(部分成功)。
受试者:桑提·维贾亚(拉维之子),5岁。
血样纯度:95.1%,坐标活性:高。
备注:幼年测试结果最佳,但伦理风险高。桑提成年后需重新测试,但其警惕性高,多次躲避。
最后一页:
2018年11月,第十代候选。
受试者:阿伦·维贾亚(桑提之子),22岁。
血样纯度:预估97%以上,坐标活性:极优。
状态:未测试,目标警觉。需诱导接触门缝系统,自然激活坐标特性。
执行方案:启用“信箱计划”,巴扬负责引导。
文档到此为止。诺拉抬头看阿伦,他脸色惨白,但眼神异常平静,像早就猜到最糟的可能。
“信箱系统……从开始就是个骗局。”阿伦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是陈述事实,“不是为了平衡生死,是为了测试我的血脉,诱导我主动接触门缝,激活坐标。巴扬、苏帕特、萨林……都是牧羊人的代理人。”
“但萨林最后想反抗。”诺拉指向丝绢照片,“他想终结血脉。”
“可能他试过,但失败了。或者……”阿伦看着玻璃容器中的血,“他的一部分还在配合牧羊人,一部分想反抗。精神分裂,就像玛拉。”
打印机又响。第三张纸:
问题2:你想见真正的萨林吗?
二维码。这次密码是“终结血脉”。页面解锁,是段视频,黑白色,画质粗糙,像几十年前的老录像。
画面是间病房,白墙,铁窗,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床边,背对镜头。他穿着病号服,头发稀疏花白。门开了,另一个老人走进来,戴眼镜,穿着旧式西装,面容慈祥但疲惫——是年老的萨林,大约七十岁。
“阿尔方斯曾祖父,今天感觉怎么样?”萨林在床边椅子坐下。
背对镜头的老人缓缓转身。他的脸让阿伦倒吸一口冷气——和照片上1890年的阿尔方斯几乎一样,只是老了,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依然锐利。理论上,1910年记录他74岁,那到录像拍摄时,他至少一百二十岁了。
“又带新人来了?”阿尔方斯的声音沙哑,但清晰,“这次是哪个孙子?”
“是苏帕特,我学生,很有天赋。”萨林示意镜头外,年轻时的苏帕特走进画面,二十出头,脸上还没疤,眼神充满好奇和野心。
“维贾亚家的血,是天赐的礼物,也是诅咒。”阿尔方斯盯着苏帕特,“孩子,你想得到知识,想超越生死,但你要知道代价——你的灵魂会被标价,卖给门后的牧羊人。他们会给你甜头,一点点,等你上瘾,就逃不掉了。”
苏帕特恭敬点头。“我明白,先生。但我相信知识无善恶,只看使用者。”
阿尔方斯笑了,笑声干涩。“萨林年轻时也这么说。现在呢?”他看向萨林,“你每晚还做那个梦吗?牧羊人用牧杖指着你,说‘下一个坐标’?”
萨林的表情僵了一下。“曾祖父,别说这些。苏帕特是来学习的。”
“学怎么把自己卖给魔鬼?”阿尔方斯摇头,躺回床上,背对他们,“走吧,我累了。告诉牧羊人,阿尔方斯·维贾亚,坐标V-1,还没死。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别想轻易得到维贾亚的血脉。”
录像结束。最后一帧是萨林复杂的表情,愧疚、恐惧、决心混合。
打印机再次启动,第四张纸:
问题3:你想知道母亲的真相当晚吗?
阿伦猛地抓起纸,手指几乎捏破纸张。诺拉按住他的手。“冷静,可能是陷阱。”
“密码……”阿伦盯着二维码,脑中闪过无数可能。他输入“婉·维贾亚”——错误。输入“桑提之死”——错误。输入“1998年7月”——那是他父母结婚的年月,错误。
诺拉看着玻璃容器中的血,突然说:“试试‘V-7母亲’。”
阿伦输入。页面解锁,不是文档,是音频文件,日期标注:1998年9月12日,桑提与婉的婚前体检记录,节选。
播放。先是医生平静的声音:“桑提先生,您的血液检测有一些……异常。我们建议进一步检查。”
桑提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异常?我健康得很,医生。”
“不是健康问题,是遗传标记。您的血液中有一种罕见的蛋白质序列,医学上没记录,但和我们档案里一份1910年的样本匹配。那份样本的提供者叫阿尔方斯·维贾亚,您认识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录音带的沙沙声。
“那是我曾祖父。”桑提的声音变得低沉,“你们怎么有他的样本?”
“市立医院的老档案,我们在数字化时发现的。标注是‘特殊研究项目’。桑提先生,这种遗传标记可能代表某种……易感性。我们需要您和未婚妻的血液做交叉测试,如果她有相同标记,后代可能会有风险。”
“什么风险?”
“不清楚,记录不全。但有一行备注:‘坐标纯度超过97%时,可能引发非自愿精神投射。’”
录音到这里被切断,下一段是几天后,另一个声音,年轻女性,应该是婉:“医生,我的检测结果怎么样?”
“婉小姐,您的血液完全正常,没有那种标记。但桑提先生的标记很强烈。如果你们要孩子,孩子有50%几率继承标记。我们无法预测后果,建议慎重。”
婉的声音坚定:“我爱他,无论有什么标记。而且,科学在发展,也许等孩子长大时,已经有解决方法了。”
医生叹气。“但愿如此。但有一件事……有几个自称医学研究机构的人来打听过桑提先生的档案。我按隐私法拒绝了,但他们看起来很……执着。您二位小心些。”
录音结束。阿伦僵在原地。父母知道,他们一直知道风险,但还是生下了他。为了爱,还是因为……
“他们可能被误导了。”诺拉轻声说,“苏帕特或巴扬可能冒充医学机构,给他们虚假的安全保证。”
打印机吐出第五张纸,也是最后一张:
最终问题:你愿意成为V-8吗?
没有二维码,只有一行小字:容器中的血,是V-1到V-7的混合,纯度97.3%。你的血,预估97.8%以上。注入你的血,纯度将超过98%,坐标完全激活。牧羊人将降临。选择吧,阿伦·维贾亚。
字迹下方,容器侧面滑开一个小面板,露出一个注射器接口,旁边是干净的采血针和真空管。
“他们在逼你献血。”诺拉拔枪对准容器,但阿伦阻止她。
“打不破的,这是强化玻璃,而且可能连接警报。”阿伦看着注射接口,“他们在观察我的选择。如果我不合作,他们会用强制的。如果合作……”
“不能合作!萨林说牧羊人要降临,那可能意味着……”诺拉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门后的存在来到现实,谁知道会带来什么。
阿伦走到容器前,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上。血液在内部缓缓旋转,像有生命。这是七代维贾亚的血,从阿尔方斯到他自己,浓缩了百年的秘密、牺牲、疯狂。
“诺拉,帮我个忙。”他转身,表情平静得可怕,“用你的手机,录段视频。”
“什么?”
“照做。”
诺拉打开手机录像功能。阿伦对着镜头,深呼吸,开始说:
“我叫阿伦·维贾亚,维贾亚家族第十代,坐标V-7。如果你们在看这个,说明牧羊人或他们的代理人找到了你们。听好:维贾亚的血不是礼物,是诅咒。门后的牧羊人不是神,不是魔鬼,是某种……寄生者。他们需要我们的血作为坐标,定位这个世界,然后入侵。”
他解开制服扣子,露出胸口的银白色痕迹。“这是心钥的印记,也是坐标的标记。只要我还活着,坐标就活跃。但有一个方法可以永久关闭坐标:让血脉纯度归零。不是杀死我,是……污染它。”
他看向诺拉。“把容器打破。”
“阿伦,你确定?里面的血——”
“是七代维贾亚的浓缩坐标。如果混合我的血,纯度超过98%,坐标激活。但如果混合别的……”他拿起采血针,扎进自己手臂,抽出一管血,暗红色,在灯光下似乎有微光流转。“诺拉,你的血,给我一些。”
诺拉瞬间明白他的计划。“你要用非维贾亚的血污染坐标?”
“对。坐标纯度需要维贾亚直系血脉维持。混入其他血统,尤其完全无关的血统,会破坏纯净性。坐标失效,牧羊人就找不到锚点了。”阿伦递给她另一支采血针,“愿意吗?”
诺拉毫不犹豫,卷起袖子,抽血。她的血是正常的暗红色,没有微光。阿伦将两管血混合,摇匀,然后走向容器。
“但打破容器,会触发警报,外面的人会冲进来。”诺拉说。
“那就让他们进来。”阿伦举起混合的血,看着注射接口,“帮我争取三十秒。”
诺拉点头,持枪守在楼梯口。阿伦将混合血注入接口,仪器发出滴滴声,屏幕显示:新血样注入,纯度分析中……
警告:纯度下降至43.7%,坐标信号紊乱。
警告:门缝连接中断。
警告:牧羊人信号丢失。
容器内的血液开始沸腾,冒泡,颜色从暗红变成浑浊的棕黑。玻璃表面出现裂纹,蔓延。警报响起,尖锐刺耳,红光闪烁。
楼梯上方传来撞门声,沉重的脚步声快速接近。诺拉开枪,电磁脉冲打在第一个冲下来的人身上,他抽搐倒地,但更多人跟上。
阿伦盯着容器,裂纹越来越多。坐标在崩溃,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银白痕迹在发热,然后温度骤降,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剥离。
最后的脚步声在楼梯转角停住。一个男人走下来,穿着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正是婉描述的那个喝黑咖啡的男人。他没拿武器,双手插兜,表情平静。
“阿伦·维贾亚,你刚刚摧毁了一百年的研究。”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那种轻微的口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牧羊人暂时找不到我们了。”阿伦转身面对他。
“暂时的。”男人微笑,“坐标可以重建,血脉可以净化。你只是把时间推迟了几年。而且……”他看向诺拉,“你用了西里万家的血。有趣的选择。西里万家也有轻微坐标特性,来自丽娜的污染。你实际上创造了一个新的、不稳定的坐标,虽然很弱,但可追踪。”
诺拉脸色一白。阿伦握紧拳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降临?统治?”
“不,是进化。”男人向前一步,警报的红光在他镜片上闪烁,“牧羊人不是入侵者,是引路人。他们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想帮助我们提升。门是通道,坐标是邀请函。维贾亚家是被选中的桥梁,这是荣耀,不是诅咒。”
“那为什么用欺骗?用绑架?用谋杀?”诺拉枪口对准他。
“因为凡人短视,恐惧未知。萨林一开始也充满激情,但后来懦弱了。苏帕特有野心,但被个人欲望污染。巴扬……只是个工具。”男人摊手,“我们需要纯净的坐标,纯净的意志。阿伦,你有潜力。加入我们,你可以见到你父亲,真的,不是幻影。我们可以重组桑提·维贾亚的意识,给他新的身体。你母亲可以重新拥有丈夫,你可以拥有父亲。”
阿伦的心脏剧烈跳动。父亲……真的能回来?
不。牧羊人给的,肯定是陷阱。重组后的父亲,还是父亲吗?
“我父亲已经安息了。”阿伦说,声音清晰,“我不会打扰他。”
男人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坐标污染,我们需要新样本。你母亲的血,虽然纯度低,但还有用。还有你……”他看向诺拉,“西里万家的污染坐标,也许可以逆向利用。”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楼上传来更多脚步声,至少十个人,全副武装。
诺拉朝阿伦喊:“从通风管道走!我掩护!”
“一起走!”
“没时间!”诺拉连开数枪,电磁脉冲在狭窄空间里交织成网,暂时逼退冲下来的人。但对方有防弹装备,很快调整。
阿伦冲向通风口,但男人更快,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古怪的手枪,不是发射子弹,是射出一张网,黏稠的,带着细小的钩刺。阿伦侧身躲过,网粘在墙上,腐蚀水泥,嘶嘶冒烟。
诺拉扑倒阿伦,躲过第二张网。他们滚到容器后,玻璃已经布满裂纹,里面的浑浊血液在翻腾,像要爆炸。
“容器要炸了!”诺拉喊道。
阿伦看向注射接口,屏幕疯狂闪烁:纯度归零,坐标崩溃,能量过载——
“跳进管道!”他推诺拉先钻回通风管道,自己紧随其后。刚进去半截身子,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不是巨响,是沉闷的、如心跳般的爆鸣。气浪从管道口冲入,推着他们向前滑。阿伦回头,从管道缝隙看见地下室的景象:容器炸开,浑浊血液如雨喷溅,沾到的人发出惨叫——血液在腐蚀,融化皮肤和装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快速后退,用外套挡住脸,但手臂上还是溅到几滴,立刻冒烟。
坐标污染的血,对他们也是毒药。
阿伦和诺拉在管道中拼命爬行,身后是惨叫和混乱。爬了不知多久,到检修井下方,他们爬上梯子,顶开井盖,回到后巷。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但东方已有一线灰白。邮局方向传来警报声,但不是消防或警车,是某种高频警报,普通人听不见,但阿伦感到耳膜刺痛。
“他们的专用警报。”诺拉喘着气,扶起阿伦,“能走吗?”
“能。”阿伦的腿伤复发,疼痛钻心,但能忍。他们骑上摩托车,诺拉开车,冲进还在沉睡的街道。
“去哪?安全屋可能暴露了。”
“去渡鸦的船厂据点,他那里有防御。”诺拉加速,摩托车在空荡街道上飞驰。
路上,阿伦查看手臂的采血点,伤口已经凝结,但周围皮肤出现细微的银色纹路,像他胸口的痕迹在蔓延。是坐标污染的反噬?还是诺拉的血在他体内产生反应?
渡鸦的船厂据点,他们从秘密入口进入。渡鸦正在主控台前忙碌,看见他们,松了口气。
“我监控到邮局地下室的能量爆发,坐标信号彻底乱了。你们做了什么?”
“污染了坐标。”阿伦简单解释。渡鸦听完,脸色凝重。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查到了更多。”他调出资料,“化名多明,真名不明,前情报人员,十五年前失踪。他服务的不是任何国家,是一个叫‘守望会’的国际秘密组织,成员是各国前情报员、科学家、神秘学家,自称‘守护人类免受超自然威胁’。但三年前,守望会内部报告称多明可能叛变,接触了‘外部实体’。”
“外部实体……牧羊人。”
“对。而且多明不是一个人,他手下有一个小队,都是前特种部队,装备精良,有合法身份掩护。他们在本地活动至少半年了,巴扬死后才从暗处走到明处。”渡鸦调出监控画面,是城市各处摄像头捕捉到的多明小队成员,有的伪装成建筑工人,有的是快递员,有的是停车场管理员。“他们在全城布网,找你们,也找……这个。”
他调出另一张图片,是个古老的金属圆盘,巴掌大,刻满眼睛纹路,和苏帕特怀表上的很像,但更复杂。
“这是什么?”
“坎拉亚之眼的完整版,或者说,牧羊人给的‘导航仪’。苏帕特只拿到碎片,多明有完整的。用这个导航仪加上纯净坐标,可以稳定打开足够大的门缝,让牧羊人投射更多力量,甚至……部分实体通过。”
阿伦想起萨林记录里“门缝扩大0.3毫米”。如果完整导航仪加上他的血,可能打开几厘米,甚至更大的缝隙。
“导航仪在哪?”
“未知。但多明在找,他以为在苏帕特或巴扬手里,实际上……”渡鸦顿了顿,“可能在萨林那里。萨林死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不是钟楼,是更安全的地方。”
“家族墓穴。”阿伦突然说,“死者之门那里。萨林把心钥沉入地下,可能也藏了导航仪。多明知道死者之门的位置,但打不开,需要维贾亚的血,或者……”
“或者死者的帮助。”诺拉接口,“阿伦,你父亲在死者之门那里,如果导航仪真的在墓穴,他可能知道。”
“但死者之门已经关了,心钥用了,我们进不去。”
“不一定要进去。”渡鸦敲击键盘,“如果导航仪是实体,埋在附近,我们可以用探测设备扫描。但墓穴肯定被多明监视了,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将计就计。”阿伦有了主意,“多明想要导航仪,想要我的血。我们给他假的导航仪,假的血,引他出来,然后……抓住他,问出牧羊人的全部计划。”
“太冒险了,阿伦。”诺拉反对。
“不冒险,就永远被动。”阿伦站起来,胸口的银白痕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渡鸦,你能伪造导航仪的信号吗?还有,伪造我的血样数据?”
“可以,但需要时间,和多明的数据库接入点。我需要黑进他们的系统,这很难,他们肯定有顶级防护。”
“那就让他们自己打开门。”阿伦看向诺拉,“多明提到你的血有轻微坐标特性,因为丽娜的污染。如果这是真的,那你的血可能也能触发导航仪,虽然很弱。我们可以用你的血做诱饵,假装你在尝试使用导航仪,引多明来抢。在他专注的时候,渡鸦黑进他们的移动指挥车。”
诺拉思考片刻,点头。“好。但需要详细计划,和退路。”
他们开始准备。渡鸦用3D打印机制作了一个仿制的金属圆盘,刻上眼睛纹路,内部植入微型信号发射器,可以模拟导航仪的能量特征。诺拉准备了几管自己的血,混合了一些特殊化学剂,让它在光谱分析时显示出类似坐标的特性。
阿伦负责联系多明——用最原始的方式。他在本地论坛的二手交易区发布了一条暗语广告:“出售古董导航仪,眼睛纹路,家族传承,价高者得。联系邮箱:shepherd1948@temp.com。”
邮箱是渡鸦准备的临时加密邮箱,无法追踪。广告发布后半小时,收到回复,只有一行字:“今晚十点,码头3号仓库。一个人来,带物品。多明。”
“他上钩了。”渡鸦说,“但肯定是陷阱,仓库里全是他人。”
“我们需要更大的混乱。”阿伦看向船厂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诺拉,你去引开一部分人,用假的导航仪和你的血,在城北另一个地点做交易姿态。渡鸦监控,我去真正的交易地点,但不去仓库内部,在外面高点观察。等多明的人分散,渡鸦找机会黑进他们的车。”
“那你呢?多明发现是陷阱,会全力抓你。”诺拉担忧。
“我会在安全距离,用望远镜观察。而且……”阿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是渡鸦之前给的声波眩晕雷改良版,“如果他们靠近,这个能放倒三十米内所有人,给我逃跑时间。”
计划定下。白天,他们各自准备,休息,检查装备。婉在安全屋发来消息,说她一切都好,但梦见阿伦的父亲了,这次父亲在笑,说“做得好,儿子”。
阿伦看着消息,眼眶发热。父亲如果真的在门后看着,会支持他的选择吗?
傍晚,日落时分,他们分头出发。诺拉开车去城北,渡鸦在移动指挥车上监控全城信号。阿伦骑摩托车提前到码头区,爬上3号仓库对面的一栋废弃水塔,架好望远镜和摄像机。
晚上九点五十,码头安静,只有海浪声。3号仓库亮着灯,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停着一辆黑色厢型车,几个人影在晃动。
九点五十五,一辆车驶来,停在仓库前。多明下车,还是那身灰色夹克,黑框眼镜。他独自一人,没带手下,但阿伦从望远镜看到,周围至少有八个狙击点,屋顶、集装箱后、起重机操作室,都有人。
完美的包围圈。
十点整,阿伦用加密手机打给多明留的号码。多明接起。
“我到了,在外面。你先展示诚意,告诉我牧羊人的真正目的,我才考虑交易。”
多明微笑,声音透过耳机传来:“阿伦,我知道你在看。下来吧,我们可以谈谈。牧羊人要的不是统治,是共生。更高维度的存在与人类结合,创造新的人类。维贾亚家是完美的桥梁,你的血脉能让我们平稳过渡,减少伤亡。”
“伤亡?什么伤亡?”
“维度融合时,不适应者的精神会崩溃。但如果有足够多的坐标作为缓冲,可以降低比例。我们需要一百个像你这样的坐标,目前只有七个。你是第八个,也是最强的。”多明抬头,看向水塔方向,似乎知道他在哪儿,“加入我们,你可以拯救成千上万的人。拒绝,那些人会因你而死。”
“你在威胁?”
“不,是陈述事实。牧羊人已经定位这个世界,没有坐标缓冲,他们会强制降临,那会引发全球性的精神崩溃潮。十分之一的人会疯,百分之一会死。但如果有足够坐标,这个比例可以降到万分之一。”多明的语气诚恳得可怕,“阿伦,你不想救人吗?”
阿伦感到一阵恶心。道德绑架,用全人类的性命威胁他。
“如果我合作,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你跟我们走,我们会给你注射温和的诱导剂,让你进入深度冥想状态。你会成为活体坐标,持续发射稳定信号,引导牧羊人平稳降临。过程无痛,之后你会成为新人类的一员,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你母亲,诺拉,都可以被保护,成为新人类。”
“那其他人呢?那些没被选中的人?”
“会经历短暂的适应期,但最终都会受益。新人类会带领旧人类进化,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死亡。乌托邦,阿伦。你不想吗?”
太美好了,美好得虚假。阿伦想起萨林的警告,想起阿尔方斯在录像里的眼神,想起父亲最后的恐惧。
“我需要时间考虑。”阿伦拖延。
“你没有时间了。牧羊人的窗口期是四十八小时后。如果不在这之前建立坐标网络,他们会强制降临,后果你知道。”多明抬手,手下们从隐藏处现身,包围水塔,“现在,下来,或者我们请你下来。”
阿伦握紧声波眩晕雷。但就在这时,渡鸦的声音从耳机传来:“阿伦,诺拉那边有状况!多明派了一半人去城北,但那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在往你那边去!有辆车刚刚到达,下来的人是——”
渡鸦的声音被杂音淹没。阿伦从望远镜看到,新来的车停下,下来的人让他的血液冻结。
是他母亲,婉。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嘴被封住,眼睛瞪大,充满恐惧。
多明微笑着对手机说:“现在,考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