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江东市刑侦支队，技术会议室。
夏洛把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开，屏幕上分别显示着三组截然不同的信息流。
左侧是宋远征十年前的病历档案扫描件，中间是陈飞当年那篇未发出的报道残篇，右侧则是刚从星域科技保密服务器中提取的项目日志。
“我只有四十分钟。”夏洛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军方联络人给了临时访问权限，但系统里有自动审计机制，每次查询都会留下痕迹。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在翻什么。”
顾北辰站在她身后，目光在三块屏幕之间来回移动。
“先说你找到的。”
夏洛放大左侧的病历档案：“宋远征的事故病历，原始版本和现行版本有两处关键差异。原始版本明确写道——‘患者自述，事故发生时听到一声尖锐哨音，随后感觉头部被重击’。”
“而在现行版本中，‘哨音’被改为了‘异响’，‘重击’被改为了‘眩晕’。修改时间是事发后第三十七天，修改人签名是当时部队医院的医务部主任——此人已于五年前退休，移居海外。”
“销毁证据的变体。”老葛在一旁评价道，“不消灭原始记录，但让它变得‘不那么精确’。将来对簿公堂时，辩方会说‘病历曾经修改过，不可信’。”
“第二件事。”夏洛切换到中间屏幕，上面是一份OCR识别出的文档残片，“陈飞的报道原稿，我从当年报社一个退休编辑的私人硬盘里找到的。他当年偷偷保存了一份，但只有前三页。”
残存的文字在屏幕上展开——
“……据多个独立信源证实，‘天工计划’实际研发的‘静默天使’系统，其技术指标已远超‘非致命武器’的范畴。在最近一次内部测试中，该系统在有效距离内造成的生理损伤被描述为‘不可逆’。而项目的经费拨付明细中，有近三分之一流向了三家与项目核心任务无关的空壳公司……”
顾北辰的眉头越皱越紧。
“空壳公司的名字呢？”
“残页里没有。”夏洛说，“但第三页末尾提到了一个名字——‘负责项目财务审核的签字人，江东军区装备部原副部长，赵志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林墨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脸上一片茫然。老葛的反应最快——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赵志国？”老葛的声音变了调，“前年退休的那个赵志国？去年还被授予‘国防科技功勋人物’的那个赵志国？”
顾北辰盯着夏洛：“确认身份。”
“已经确认了。赵志国，二零一零年至二零一五年担任江东军区装备部副部长，分管‘特种技术装备’项目群，‘天工计划’在其管辖范围内。二零一五年底调任总装某局，二零二二年以正师职退休，目前担任两家军工集团的独立董事。”
夏洛的声音越来越冷。
“换句话说，这个人不仅没有被追责，反而升了官、退了休、拿了钱，至今还在军工体系内享有崇高声誉。”
顾北辰转过身，看向白板上那团密密麻麻的线索网络。秦卫东的名字旁边，他缓缓写下了第三个名字：赵志国。
“陈飞的报道没有发出来，不是因为报社总编一个人能决定的。”顾北辰说，“是因为有一个实权人物在背后施压。赵志国，或者他代表的那股力量，是整条掩盖链的顶端。”
林墨小声问：“那秦牧知道赵志国吗？他的复仇目标包括他吗？”
顾北辰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审讯室看守的电话。
“秦牧现在怎么样？”
“还在审讯室里，没动过。刚才律师来了一趟，谈了大概二十分钟，律师走后他一直在看天花板。”
“我马上过去。”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秦牧正在用一次性杯子喝第二杯水。
他的状态比上午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不是放松，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看到顾北辰进来，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在那个分寸极窄的社交礼仪里，这几乎算是热烈的回应了。
顾北辰没有坐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平铺在秦牧面前的桌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赵志国。
秦牧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停了整整五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北辰，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算计意味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近乎残忍的欣慰。
“你查到这一步，”秦牧的声音很轻，“比我想的要快。”
“宋远征告诉我们了。”顾北辰直接摊牌。
秦牧没有惊讶。他只是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某个背负了太久的东西。
“他还活着？”秦牧问。
“活着，但十年不能说一句话。”
秦牧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顾北辰的肩膀，落在审讯室斑驳的墙壁上。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彻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悲哀。
“我父亲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秦牧说，“那时我在大学宿舍，刚考完期末考试。他在电话里说，‘小牧，爸爸明天要交一份报告。交完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人不高兴，但有些事，比不高兴重要。’”
秦牧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语速变慢了。
“第二天下午，他‘心肌梗塞’了。从发病到救护车到达，中间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给他做过心肺复苏。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在发病前三分钟拨出了一个电话——打给赵志国的。通话时长，八秒。”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八秒能说什么？”秦牧自问自答，“可能只够说一句话。比如——‘赵部长，那份报告我明天会亲自送到你办公室。’然后对面说，‘不用了。’然后挂断。然后他心脏病发。”
顾北辰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办法证明这些。”他终于说。
“对。”秦牧干脆地承认，“所以我用了十年，制造了一个让他们无法掩盖的现场。陈飞的死，只是第一步。赵志国才是最终目标——但不是通过杀他，而是通过让整个体系无法再保护他。”
“什么意思？”
秦牧缓缓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放在桌上。
“你们在星域科技的服务器里，会找到一份完整的‘静默天使’技术档案——全部设计图纸、测试数据、事故分析报告，包括我父亲当年的原始版本。我已经授权解密，任何有权限访问国防科技文献数据库的人都可以查阅。”
他顿了顿。
“你们还会找到一个账户，里面存着我父亲当年整理的、关于天工计划经费流向的全部证据——那些空壳公司的名字、实际控制人的信息、每一笔转账的记录。这些证据我用了五年时间，从多个被删除、被加密、被物理销毁的源文件中恢复出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赵志国可以否认一切。陈飞死了，宋远征不能说话，我父亲的报告可以被说成是‘退休人员的臆想’。但他无法否认的是——他的个人银行账户，在二零一一年至二零一四年间，收到了来自其中一家空壳公司的七笔转账，总计超过八百万元。这些转账的记录，存在于两家银行的灾备服务器中，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改。我曾经是那家银行的网络安全顾问，我用自己的权限——合法的权限——做了备份。”
顾北辰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三年前。”秦牧说，“那时候我还没有决定要用‘静默天使’。我甚至想过走正常的举报渠道。我试过纪检监察、审计署、甚至最高检。每一份材料都石沉大海。有人告诉我，‘小秦，你反映的问题我们很重视，但需要时间核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双手交握，十指紧扣。
“所以我决定不走了。我把证据留在原地，把真相放在明处，然后制造一个——用你们的话说——‘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不是为了杀陈飞，是为了让赵志国和所有保护他的人，再也无法用‘内部处理’这四个字来埋葬一切。”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老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骤变。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对顾北辰说：“紧急消息。赵志国刚刚通过中间人联系到了省厅，要求‘介入此案调查，防止军事机密外泄’。军方派出的‘协调组’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一小时后到达。”
顾北辰和秦牧同时看向对方。
秦牧嘴角的那个笑容重新浮现——这一次，它带着一种冰冷的、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满足。
“顾组长，”秦牧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