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从县城回来那天，没跟任何人说。把行李扔在堂屋地上，他妈从厨房出来问吃了没，他没答，直接进了自己屋。门关了。灯没开。
他妈站门口喊了两声，没回应。他爸在院里抽烟，烟抽到一半掐了，又点了一根。
那几天他不出门。饭端到门口，放地上，凉了收走，换热的，又凉了。他妈敲过几次门，里头没声。后来不敲了。他爸把院里那辆摩托车挪了个地方，用毛巾擦拭着摩托车。
李磊接到他妈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说刘浩回来了，不说话，不出门，你们来看看。李磊说知道了。挂了，翻到陈阳的号。
“刘浩不对劲。”
“我知道。”陈阳说。“我明天请假。”
“我也请。”
厂里请假要提前说，李磊那天下午去找班长。班长问什么事，他说朋友出事。班长看了他一眼，批了。
第二天一早，李磊和陈阳在汽车站碰头。陈阳拎着一袋包子，问李磊吃了没。李磊说没。陈阳把袋子递过去。李磊拿了一个，咬一口，肉的，油从嘴角漏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陈阳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两口，剩下的拿手里没再吃。
坐的是去镇上的中巴。车上人多，没位子。两个人站过道里，手扶着椅背。车子颠，李磊身子晃了一下，手抓住了吊环。陈阳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麦子割了，地空着。
“他上次被骗多少钱来着。”李磊问。
“五千。加上之前那些，小一万。”
李磊没接话。车停了一站，上来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在哭。陈阳把位子让了。妇女没坐稳，晃了一下，陈阳扶了她一把。
到镇上又转了一趟小巴。下来走了一里多路，到刘浩家门口。院门开着，没人。李磊喊了一声，他妈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的，没哭。
“在屋里。”他妈说。“几天没出来了。”
李磊推门。门没锁，推的时候重了，门撞到墙上，声音大。屋里暗，窗帘拉着，灯没开。刘浩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上。几天没刮胡子，下巴黑了一片。
陈阳把窗帘拉开。光进来，刘浩眯了一下眼，没动。陈阳又拉开了另一扇。窗玻璃上有灰，外面的树影晃了一下。
“起来。”李磊说。
刘浩没动。
陈阳把床头的空酒瓶子拿到地上。啤酒瓶，三个，还有一个没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瓶盖，放桌上了。
李磊把被子掀了。刘浩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露着锁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你不起来我坐这了。”李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陈阳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熟食和一打啤酒。他把东西放桌上，开了一瓶，搁刘浩床头柜上。
“喝点。”陈阳说。
刘浩没动。李磊也开了一瓶，自己喝了一口。酒凉，他咽的时候喉咙响了一声。他爸从院里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刘浩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妈天天哭。”陈阳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
李磊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瓶搁在膝盖上，手握着瓶身，手指在标签上抠了一下。
刘浩翻过身来，面朝上。李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阳又开了一瓶，放在刘浩手边。啤酒瓶碰着床头柜，一声。刘浩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动了一下。
“我们三个人。”陈阳说。“你躺这，我跟磊哥坐着。像什么话。”
刘浩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你说话。”
刘浩喉咙动了一下，干咽了一下。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
“我说什么。”
“什么都行。”
刘浩又不说了。李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消息，又揣回去。
陈阳把熟食拆开，猪头肉，花生米，鸡爪子。用塑料袋垫着，搁床头柜上。自己拿了个鸡爪，咬了一口，嚼着。骨头吐在桌面上，没扔。
“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陈阳说，“我正在林晓公司楼下。”
李磊看他一眼。
“她没理我。我站那等了很久。后来她出来了，和我打个招呼，说有事就走了。”陈阳又咬了一口鸡爪。
刘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我干嘛。”陈阳说。“我又没死。”
他把鸡骨头吐了，拿纸巾擦手。纸巾掉地上，弯腰捡起来，扔桌上。
“我没死，你死什么。”
刘浩又转回去了。
李磊端起酒瓶，碰了一下刘浩床头柜上那瓶。叮的一声。自己喝了半瓶。
“你喝不喝。”李磊说。
刘浩没动。
“不喝我喝了。”
李磊伸手去拿那瓶酒。手伸到一半，刘浩的手先伸过来了，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没擦。
李磊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三个人喝了半个多小时。啤酒瓶空了三个，又开了两个。刘浩坐起来了，靠着床头。
“我有时候想。”刘浩说。声音不大，哑的。“我是不是就不该想这些事。”
“什么事。”陈阳问。
“结婚。过日子。”
李磊把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我攒了好几年的钱。省吃俭用。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刘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虎口那边磨得发黄。“我以为她是真的。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当真了。”
陈阳把酒瓶放桌上。瓶底磕桌面，一声。
“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刘浩说。“她说她以前遇过渣男，被人骗过。她说她想找个老实人，踏实过日子。她说她不图钱，就图人好。”
他把酒喝了。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咳的时候弯着腰，脸憋红了。
“我当时觉得，我总算遇到了。”
李磊把鸡爪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后来呢。”陈阳说。
“后来就没了。钱转过去，人就没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刘浩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放的时候手不稳，瓶子倒了，酒流出来，淌在桌面上。他没扶。酒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
李磊伸手把瓶子扶起来，拿纸巾擦桌面。纸巾湿了，捏成一团，扔地上。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刘浩说。“但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忘不掉。”
屋里安静了，外面他爸在院里咳嗽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刘浩说。“连相亲都能被骗。我这辈子都不想结婚了。”
陈阳看着他。“你说完了？”
刘浩没接话。
“说完了就喝。”陈阳把酒瓶递过去。
刘浩接了。没喝。拿着酒瓶，手指在瓶口转了一圈。
“磊哥。”刘浩说。
李磊看一下刘浩。
“你那个对象，靠谱吗。”
李磊没马上答。把花生米在桌上拨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往里面砸钱？”
“万一呢。”李磊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李磊那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万一呢。万一什么。万一不是骗局？万一是真的？万一能成？他也不知道。
刘浩把酒喝了。喝完了把瓶子搁地上，瓶子倒了，滚了一下，碰到桌腿，停了。
“我有时候想，”刘浩说，“要是没认识她就好了。”
“谁。”陈阳问。
“那个女的。”
“不认识就不会被骗。不认识就不会想这些事。该上班上班，该攒钱攒钱。”他顿了一下。“可是认识了。”
陈阳没接话。
“认识了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就觉得有希望。”刘浩把被子拉到胸口。“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树，叶子没掉光，还挂着一些，黄的。风吹过来，叶子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户，玻璃凉的。转身回来，坐下。
“你明天有什么打算。”陈阳问。
“没打算。”
“回去上班。”
“不回了。”
“那你干嘛。”
刘浩没答。
“你总不能一辈子躺这。”陈阳说。
“我没想那么远。”
陈阳站起来，走到刘浩床边，把他肩膀上的被子拉了一下。
“我躺过。”陈阳说。“林晓不理我那段时间，我躺了三天。不吃不喝。我妈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就哭。我看她哭，我也没动。”
他看着刘浩。
“后来我想，我躺这，她也不会来找我。”
刘浩没说话。
“你别躺了。”陈阳说。
天快亮的时候，刘浩开口了。
“阳哥。”
“嗯。”
“磊哥。”
“嗯。”
“你们回去吧。”
“你呢。”李磊说。
“我再躺一会儿。”
李磊站起来，椅子往后挪，腿碰着椅脚，碰了一下，不疼。他把椅子推回原位。陈阳也站起来，把桌上的酒瓶收了，装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
“有事打电话。”陈阳说。
“好。”
李磊和陈阳走到门口。李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刘浩还躺着，面朝上，盯着天花板。那道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
“别躺了，担心的是你爸妈。”李磊说。
刘浩没答。
门关上了。院子里他爸在扫树叶，扫帚蹭地皮，沙沙的。见他们出来，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走到巷口，李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
“他会起来吗。”李磊问。
“会。”陈阳说。“给他点时间。”
两个人往车站走。路上没人。太阳还没出来，天灰蒙蒙的。
“你刚才说，你在林晓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李磊说。
“是的。”
“她跟别人走了。”
“没怎么注意，应该是一个人。”
“你还等吗。”
陈阳没回答。走了几步。“我不知道。”
他们没再说话。到了车站，中巴还没来。站牌底下站着，风过来，李磊缩了一下脖子。
“你那个对象，”陈阳说，“你自己小心点。”
“嗯。”
“别到时候跟刘浩一样。”
“不会。”李磊说。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并排坐着。车子开了，窗外的树往后倒。李磊看着窗外，没说话。陈阳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