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落在江稚鱼身上的注视,沉重得迥异从前。
先前是震惊、后怕、试探。
而今,多了一层滚烫的、沉甸甸的期待。
在江父、江亦辰、江季航三人眼中,她不再是娇养闲散的江家小女儿。
她是唯一能破死局的变量,是绝境里凭空生出的转机。
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压得江稚鱼心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心跳狂跳不止,无关杀手的威胁,只惧这突如其来的「救世主」枷锁。
她心底疯狂刷屏,满是无奈与抗拒。
【别盯我!我真不行!我只想安稳躺平!】
【壁垒计划?说白了就是无信号、无外援的豪华囚笼!】
【躲进去苟活,和坐牢有什么区别?等着被人层层封锁、慢慢蚕食耗死吗?】
【好歹跟杀手博弈还有一线生机,蹲地堡只会彻底发霉等死!】
求生欲,第一次压过了对麻烦的本能逃避。
江稚鱼深吸一口冰凉空气,喉咙泛起一阵涩痛。
在满室凝滞、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她抬眼,轻轻摇头。
“不行。”
两字清脆利落,如冰渣坠地,砸碎了会议室里既定的安稳预案,荡开无形涟漪。
江父眉心骤然锁紧,成了一道坚硬的铁痕。
方才凝聚的沉稳气势,尽数化作如山威压,沉沉朝江稚鱼倾覆而下。
“你说什么?”
威严沉落,带着执掌家业多年的绝对掌控力。
“我说,不能躲。”
江稚鱼迎上父亲那双能压垮无数商界老总的眼眸,无惧无退,字字清亮。
“闭门死守,只能换一时安稳,换不来生路。”
“胡闹!”
江季航猛地起身,素来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焦急,泛起一抹病态红潮。
“不躲?留下来等着被清算人追杀致死?!小鱼你根本不懂!下一位来的,不收钱、只收命,是真正的疯魔死士!”
江亦辰未曾开口,眉头却死死皱起,眼底写满不赞同。
在他看来,父亲的壁垒计划保守稳妥,是眼下唯一的保命底牌。
江稚鱼无视二哥的焦灼争执,视线始终锁在江父身上,大脑飞速运转,推演全盘利弊。
“躲起来,我们是暂时安全了。”
“可主动权,会彻底拱手让人。”
“苍穹资本可以在外从容布局,摸清我们所有底牌,斩断我们所有商业链路,孤立江家所有势力。”
“我们缩在地堡里,就是瓮中之鳖、被动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崩塌、四面绝境,被活活耗死。”
她语速平稳,逻辑通透,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温室的千金小姐。
“他们抓不到我们,怒火绝不会凭空消散。”
“所有仇火,都会倾泻到江家产业、合作盟友、依附我们的所有人身上。”
“到那时,救,是自曝位置,引火烧身。不救,便是众叛亲离,人心尽失。”
接连几句质问,句句戳中要害。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重到极致。
江亦辰神色微变,悄然沉默。
江父定定望着自家小女儿,目光深邃,似要看透这具纤薄身躯里,藏着怎样一颗沉稳通透的玲珑心。
良久,他牙缝里挤出一句沉哑问话:“那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
江稚鱼心头猛地一慌。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万能的!】
【硬碰硬?连苍穹垫底的清道夫都差点拿捏不住,纯属送死。】
【闭门守?慢性死亡,坐以待毙。】
【唯一破局路——搅浑池水!转移矛盾!】
电光火石间,思路骤然澄澈。
苍穹资本等级森严、纪律苛刻,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利益纠葛、派系倾轧从不间断。
这群常年游走黑暗、替人清算性命的死士,更是仇家满天下。
只要撕开一道缝隙,就能掀起全盘混乱。
江稚鱼骤然转头,视线直直落在墙面巨型显示屏上。
屏幕里,裴烬面容冷峻,眼眸深邃,全程静默旁观,洞悉一切。
她来不及顾及尊卑客套,脱口而出:“裴烬,你能不能查到苍穹资本的死对头?”
话音落,她立刻修正说辞,对着家人笃定开口:
“我们不用硬扛追杀,只需给即将到来的清算人,找一件优先级更高的事做。”
满室再陷死寂。
江父与江亦辰瞬间参悟了她话中深意。
屏幕那头,裴烬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激赏。
清冷磁性的嗓音透过扬声器传出,精准拆解她的布局,补足所有逻辑漏洞。
“苍穹清算人以命令为天职,但拥有独立风险评估与任务优先级判定权限。”
“只要制造出一个威胁更大、利益更高、关乎自身生死的新目标。”
“无需我们动手诱导,他会主动转移追杀重心,放弃江家。”
一语道破核心!
江稚鱼心底瞬间松了口气,暗自感慨裴烬通透通透,完美契合自己的所有想法。
有了裴烬这句权威背书,她的脑洞不再是小姑娘的异想天开,彻底落地成可行的战术布局。
她抬手指向桌面上,那份裴烬传来的苍穹资本机密资料。
资料边角,零星记载着几家与苍穹有隐秘黑色交易的势力。
指尖最终稳稳定格——林氏集团。
“林家。”
江稚鱼语声清亮,力道十足。
“常年与我们商业敌对,私下阴招不断。资料显示,他们与苍穹资本,有三次以上隐秘业务往来。”
“他们,就是我们最完美的刀。”
她抬眼扫过众人,迎着三道探究视线,抛出那个大胆、疯狂、却极尽刁钻的破局计划。
“我们伪造一份顶级机密证据。”
“坐实林家借着过往合作,暗中窃取了苍穹资本的核心秘辛。可以是清算人真实身份名录,也可以是苍穹命脉级别的隐秘账户流水。”
“再伪造线索,证实林家打算将这份绝密,高价兜售给苍穹的死对头势力。”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江季航瞠目结舌,呆呆看着自家素来安静温顺的小妹,只觉陌生又震撼。
这哪里是娇养千金,分明是深谙人心、精通权谋的布局高手。
江亦辰眼底瞬间燃起炽烈的兴奋火光。
连日积压的憋屈、被动、惊惧,在此刻尽数找到宣泄出口!
“好一招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他猛地一拍桌面,不是暴怒,是极致的振奋。
“脏水泼得恰到好处!裴烬,你此前说过,能入侵苍穹三级信息中转站,植入虚假情报?”
“可以。”
裴烬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权限有限,但定点植入、伪造情报泄露痕迹,完全可行。”
“足够了!”
江亦辰思维飞速运转,迅速补足执行细节,杀伐之气尽显。
“我们借他的渠道,把这份伪造秘辛,伪装成意外泄露的内部情报!”
“精准投喂给即将赴任的清算人!”
“让他笃定,追回这份关乎组织命脉、牵扯自身安危的机密,远比清除我们这个小小隐患,紧急百倍、重要百倍!”
被动死守的困局,瞬间逆转。
一味挨打的江家,被江稚鱼一句话,彻底盘活成了伺机反噬的战争机器。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齐刷刷落向主位的江父,静待最终定夺。
江父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染血的资料、冷静沉稳的裴烬、战意勃发的长子。
最后,沉沉落回江稚鱼身上。
少女身形纤细,面色尚带惊魂过后的苍白。
可那双清澈眼眸里,却燃着超乎年龄的冷静、果敢与算计,亮得惊人。
良久。
他缓缓落座,又缓缓起身。
走到会议桌前,亲手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江稚鱼面前。
转身归位,那张历经风雨、素来肃穆的脸上,绽开一抹冰冷决绝的笑意。
“就这么办。”
沉声落定,掷地有声,一锤定音。
“与其束手待毙,任人宰割。”
“不如我们亲手磨刀,递刀送人。”
“让外人,替我们杀尽仇敌!”
疯狂却绝妙的借刀杀人之计,正式拍板通过。
江亦辰眼底精光暴涨,按捺不住心底激荡,即刻追问关键:
“爸!第一步如何着手?伪造何等规格的机密,才能让那位多疑狠厉的清算人,毫无疑虑、甘愿推翻任务优先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