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和赵敏搬进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是春天。
房子是赵敏找的。她在市里一家医院做护士,三班倒,需要离单位近。张亮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开车上下班,住哪儿对他来说差别不大。赵敏看了几处房子,最后选了这一套,理由很简单:便宜。八十多平,两室一厅,月租六百,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找不到更低的价格。
便宜的原因也很明显。房子在小区最里面那一排,整栋楼只有三层,他们住二层。楼是八五年建的,红砖外墙,没有保温层,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窗,关不严实,冬天漏风。最关键的是,这栋楼是东西朝向。
赵敏第一次带张亮来看房的时候,张亮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客厅不大,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浅黄色,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墙面重新刷过,白得不太均匀,像是为了出租临时赶工刷的。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转身都费劲。
张亮问了一句:“这房子晒不着太阳吧?”
赵敏说:“早上东边那间屋有太阳,下午西边那间屋有,客厅一直照不着。”
张亮又转了一圈,没再说别的。价格摆在那里,没什么好挑剔的。
搬进去的头几天,一切正常。张亮白天上班,赵敏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家具是房东留下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都是老式实木的,结实但笨重。张亮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又把从老家带来的几盆绿萝摆在窗台上,算是添了点活气。
住进去大概一个星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张亮躺在床上刷手机,赵敏从卫生间出来,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张亮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赵敏说:“这房子感觉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赵敏皱了皱眉,“就是不舒服。说不上来的那种不舒服。阴。”
张亮笑了笑:“西晒的房子,白天晒一天,晚上散热,肯定闷。你把窗户开开透透气。”
赵敏没接话,关了灯躺下了。张亮把手机也关了,黑暗中听见赵敏翻了几次身,后来呼吸慢慢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张亮是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弄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赵敏。
赵敏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身体僵硬地躺着,一动不动。
张亮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赵敏没回答。
张亮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胳膊上,感觉到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木板。
他稍微清醒了一点,撑起上半身看她。赵敏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着,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他说不上来,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赵敏?”他推了推她。
赵敏没有反应。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他,但那个眼神不对,不是平时看他的样子,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他。
张亮一下子坐了起来,开了床头灯。灯光刺眼,赵敏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身体还是没动。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张亮没见过这种情况,有点慌了。他伸手拍了拍赵敏的脸,拍了三四下。赵敏的睫毛抖了抖,忽然整个人像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弹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张亮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怎么了?”张亮问。
赵敏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松开张亮的手腕,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往房间四周扫了一圈。
“鬼压床。”她说,声音还有点抖。
张亮松了口气,他听说过这个。“不就是梦魇吗?我小时候也经历过,脑子醒了身体动不了。没事,就是太累了,或者睡姿不对,压着心脏了。”
赵敏摇了摇头,没说话。她还在看房间四周,从门口看到窗户,又从窗户看到衣柜那个角落。张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张亮问。
赵敏沉默了几秒,说:“他站在床边。”
“谁?”
“不知道。一团黑,看不清脸。站在床脚那个位置,”赵敏指了指床尾,“就站在那里。他跟我说话。”
张亮皱了皱眉:“鬼压床的时候容易出幻觉,脑子半梦半醒,看到的东西都是……”
“不是幻觉,”赵敏打断他,语气很确定,“他跟我说话。不是用嘴说,就是……那个意思直接到我脑子里来了。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我说不上来……不过我没答应。我说我做不到。”赵敏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后来你就醒了,开了灯,他就没了。”
张亮看着她。
赵敏这个人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格,她在医院急诊科待了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死人都不止见过几十个。她要是说害怕,那就是真害怕。
张亮把胳膊伸过去搂住她,说:“行了,可能是你最近夜班太多了,作息乱,身体虚。明天我跟你们科室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调班。”
赵敏没再说什么,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但张亮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直没放松,呼吸也比平时快,过了很久才真正睡着。
第二天早上,张亮出门上班前,赵敏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热牛奶。她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换了床单,把窗帘拉开了,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卧室的地板上,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张亮觉得昨晚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赵敏没再提过那个黑影,也没再出现鬼压床。张亮偶尔问起,赵敏就说“没事了”,语气轻松,不像是在敷衍。
张亮心想,果然就是太累了,休息好了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