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芒凛冽的枪尖映亮昏暗石室,也映出姜离一派漠然沉静的面容。
不见久别重逢的欣喜,不见直面利刃的慌乱,唯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凉。
红姑倒抽冷气,慌忙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石壁,心头骤沉。她太懂这般眼神,这是神智被彻底禁锢、心神遭外力操控后,仅剩一具空壳的死寂模样。
“是司马攸的机关人偶术!他已然被彻底控住了!”红姑声音发颤,急声提醒,“这一枪势大力沉,连磐石都能洞穿,快避!”
话音未落,蓄势已久的姜武骤然动身。
厚重玄铁战甲丝毫没能滞缓他半分速度,丈八长枪破空而出,化作一道漆黑流光,裹挟凌厉破风之声,直取姜离眉心,招招致命,尽是沙场搏杀的狠辣决绝。
就在枪尖堪堪要触到肌肤的刹那,姜离身形轻晃,半步侧滑,以极为巧妙的姿态堪堪避过杀招。
锋利枪锋擦着鬓角掠过,凌厉劲风撩动几缕青丝,险之又险。
“大哥,还记得老宅后院那棵老槐树吗?”
姜离语声平缓,在满室机械低鸣里格外清晰。她目光始终凝着四周林立的青铜巨柱,脚下不停,借着立柱灵活躲闪游走。
“槐树下那只花猫名叫米粒儿,你总捉不住,还总打趣说它跑得比野兔还快。”
姜武招式未停,一击落空,手腕旋拧,长枪横扫而出,磅礴巨力狠狠砸在青铜立柱之上。
巨响震彻石室,火花四溅,坚硬柱身当即留下一道深痕。红姑看得头皮发麻,这一击若是落在人身之上,顷刻间便会骨断筋折。
“你从前还说,日后定要寻一只最温顺的小猫送我。”
姜离依旧轻声细数往昔旧事,话语似一缕缕温柔清风,轻轻拨动着被秘术封禁的残存神智。
姜武空洞无神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疾驰追击的步伐,生出一瞬微不可察的滞涩。
肉身依旧遵从机关指令疯狂攻杀,可深埋心底的亲情执念,已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这一丝异样变化,尽数落入暗中坐镇的司马攸眼中。
一声满含鄙夷与愠怒的冷哼,顺着机关扩音传遍整座石台。
“儿女情长,最是无用累赘!”
“既然区区执念便能撼动我的傀儡,那便连这份无用情谊,一同葬送在此地!”
冰冷宣判落下,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刺耳刺耳的机括转动之声。
石壁之上,无数隐秘方孔次第开启,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每一处孔洞之内,都探出一支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利箭。
无边死寂杀机席卷而来,将三人牢牢围困,再无半分退路。
红姑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是万矢穿心绝杀阵!此阵无死角无生门,一旦箭雨齐发,我们三人顷刻间便会被射成肉泥!”
七年来,她早已听闻此阵凶名,这是司马攸用来肃清异类、处置不顺从实验品的死局,踏入其中,再无活命可能。
姜离却恍若未闻,无视周遭森然箭影,静静立于石台正中,稳稳站在姜武身前。
她抬眼远眺,越过漫天箭孔,目光精准锁定穹顶一处隐匿的联动齿轮。
脑海之中,昔日熟记的公输翼机关秘术典籍飞速翻涌,所有机关构造、阵眼弱点尽数清晰浮现。
公输机关之术,向来环环相扣,绝杀箭阵追求极致同步射杀,结构精密至极,分毫之差便会全盘紊乱。
整套箭阵依靠高处重力齿轮联动驱动,看似牢不可破,实则一处节点出错,全盘皆崩。
方才周旋躲闪之际,她早已借着青铜立柱遮挡,暗中校对实地布局与心中机关图纸,早已寻到这死阵唯一的薄弱死穴。
她不躲不避,亦未贸然破坏箭孔。
就在所有机簧尽数绷紧、箭阵即将全力发动的瞬间,姜离指尖一弹,一枚此前在吊桥之上随手拾起的细小铆钉,化作一道细碎流光,精准疾射向穹顶齿轮咬合之处。
刹那之间,漫天箭矢齐齐离弦而出,尖啸之声响彻石室,密密麻麻的箭影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死亡大网,朝着三人狠狠笼罩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细小铆钉精准卡入齿轮细密咬合缝隙之中。
核心驱动齿轮运转骤然迟滞一瞬,仅仅短短片刻延迟,便顺着传动机关层层传递。
受此影响,其中一处箭孔射出的箭矢,慢了至关重要的一瞬。
两支原本轨迹全然相合的箭矢,凌空轰然相撞。
清脆碰撞声响起,两支箭矢当场折断偏移,顺势又撞向身旁其余箭矢。
一引而动全盘,连锁碰撞接连爆发。
一支支利箭在空中相互撞击、弯折、崩碎,原本杀伐无敌的绝杀箭雨,顷刻间乱作一团,自相冲撞溃散。
无数断箭碎杆纷纷坠落石台之上,密密麻麻铺了一地,竟无一支箭矢,能落到石台中心半步之内。
暗室之内,透过铜镜静观全局的司马攸,脸上胸有成竹的冷笑瞬间僵住,双目圆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红姑紧闭双眼,早已做好殒命于此的准备,迟迟未等来穿心剧痛,只听见耳边叮叮当当箭矢碰撞坠落之声。
她小心翼翼睁眼望去,当场彻底愣在原地,心神巨震。
漫天绝杀箭雨,竟自行内乱溃散,这般匪夷所思的场面,已然超出认知。
趁机关阵眼错乱停滞、姜武受漫天异响扰动陷入神智呆滞的绝佳时机,姜离当即动身。
身形一闪掠至姜武身后,顺手抽走红姑腰间贴身短刃。
寒光一闪,短刃利落划破姜武后颈甲胄缝隙。
一根细如发丝、近乎与皮肉融为一体的控魂铜线,应声断裂。
“放肆!”
司马攸气急败坏的怒吼声轰然炸响,满是不甘与暴怒。
铜线断裂一瞬,姜武浑身巨震,手中长枪哐当落地,眼底猩红凶光飞速褪去,涣散的眼眸缓缓凝聚起属于自己的神智。
“阿……阿离?”
他嗓音沙哑虚弱,身躯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姜离快步上前稳稳将其扶住,目光快速扫过石台角落,一眼瞥见石案之上摆放着一枚镌刻古老蝌蚪文的玉简,定然是司马攸记录机关秘术与实验秘辛的信物。
她毫不犹豫伸手将玉简收入怀中。
此刻整座机关迷宫因核心齿轮错乱,已然开始剧烈晃动,四处皆是墙体开裂的巨响。
来时通道旁的石壁轰然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幽深、仅容一人通行的维修密道。
“快走!”
姜离低声喝令,一手搀扶身形不稳的姜武,一手拉起尚且失神的红姑,头也不回冲入漆黑密道之中。
身后,司马攸的怒骂声、机关崩塌的轰鸣声接连不断,渐渐被黑暗隔绝。
密道内壁粗糙潮湿,弥漫着铁锈与陈旧机油混杂的刺鼻气息,前路一片幽深未知。
红姑脚步踉跄,心头满是惶恐不安,低声急问:“这条路我从未踏足过,里面凶险难料,我们当真要往里走?”
黑暗之中,唯有三人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喘息之声回荡。
姜离未曾应声,只是扶着姜武的手臂愈发稳固。
她沉默不语,前路幽深莫测,可她心底早已清楚,这片黑暗尽头,早有未知宿命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