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想象,这样的一声惨叫,只能是来自于某个放哨、值守的武士。
而且,射出冷箭的,依然就是大明将士。
那松井暗自寻思,这一支明军显然已是败局已定,因此,只能利用夜幕,通过放冷箭,偷袭一番。既然如此,倒不如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再过一些时候,就是晨曦初露了。届时,难不成对手还会飞到天上去?
因此,拿定主意之后,松井就叫来渡边,命令其再多派几个得力手下,继续加强值守。至于其余的一众武士,大可佯作不知,该休息想闭眼的,就继续小休一番,以待天明……
饶是如此,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值守武士中箭之后的哀嚎声,依然是此起彼伏,不绝如缕。
以松井、圆兴师太为首的这一众人马,又如何还能酣然入梦?
因此,心惊肉跳之际,这数千武士,就只能不时睁着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待拂晓的到来了……
窝着一肚子火的松井,确认那微明的天际,正是鱼肚白初露之际,一咬牙,就拔出了长刀,准备下令搜山。
然而,那长刀刚刚举到一半,“搜山,追击”之类的语句刚要来到喉咙口,突然,“咚咚咚”的鼓声,四下响起,声振林樾。
“怪了,这一支明军,”松井眉头紧皱,苦苦寻思着,“此前也只是拿着一些刀剑戈矛弓弩。这鼓声,又从何而来呢?难道,他们早就想着要退守这里,就事先准备好这些锣鼓,以此来给自己壮胆……”
在梳理头绪之际,松井分明感到了,那鼓声越发的整齐、响亮!那气势,分明就是要将这山谷翻个底朝天似的……
对于败退的一方来说,鼓声再响,就算能够震翻天,还真的就能替代你冲锋陷阵,或是替代己方吓退敌手?
由此也就不难想象,这一刻,对于这样的鼓声,这位松井君,一时半会儿之间,也只能是眉头紧锁,莫名其妙的了。
然而,更让他一筹莫展的一幕,片刻之后,随之而来了。
一阵鼓声过后,“嗖嗖嗖”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
平心而论,在攻入这峡谷之前,这数千倭寇,对于大明守军的箭阵,还是有所感受的。
当然,那时的箭矢,一次最多也就是二三十支,在己方刀剑的“丛林”面前,最多也就是一阵毛毛雨,杀伤力极为有限。
然而,这一刻,却是截然不同的了:那些箭矢,密密麻麻的,成千上万的,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要说是“箭雨”,倒也不是什么夸张之词了……
“是啊,此前,退守至此的明军,也就是一两百人的样子!既然是这样,此时此刻,这成千上万的箭矢从何而来?难道,这些人,还真有三头六臂,能够同时发出数支箭……”这些武士,一边奋力用刀拨箭,一边下意识地聚拢来。也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个念头飞闪而至:糟了,中埋伏了……不过,就算是到了这一刻,这样的一句话,他们也还是强忍着,极力压制着,不曾说出口。
其实,在此前的一个时辰里,类似的念头,也不是就不曾出现过。
只是,他们总觉得,以己方的数千人众,对方就算有少量的援军,也是无济于事的。
毕竟,与己方接战的明军,其战力,着实不敢恭维……
面面相觑之际,这数千武士,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松井和圆兴师太。
拨落几支箭矢之际,这松井咬牙切齿道:“撤,撤退!”
说着,军刀指向峡谷深处。
这一众武士先是一愣,随即会意:既然来了这么多的伏兵,那峡谷入口处,自然早就被封了个密不透风。此时再想原路撤回,不啻于自投罗网。这峡谷这么大这么宽的,往深处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一来,这数千人众,在松井的指挥下,挥舞着长刀,除了极力拨开劲射过来的箭矢,还得留意那山上滚下来的巨石……
这一番且战且撤,整个阵势,勉强还不至于溃散。
半个多时辰之后,松井一行败退至一处群山旁。
要说群山,主要是说,这一处山川,犬牙呲互,倒像是半个圆环。
反正,山的那一边是什么,这些武士并不清楚。
他们所能够说清楚,看清楚的就是,如果要翻越这些群山,就得先爬上一处近十亩见方的土台。当然,那些山顶与这土台之间,尚有十余丈的距离。
望了那土台几眼之后,松井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了,对方主帅的大棋之下,一个年约半百的儒生,正手摇折扇,静静地凝视着土台一带的败军。
对于松井来说,这个儒生,倒还是首次相见。
不过,簇拥在他四周的那几个人,也不至于就太陌生:那两个年轻将领,自然就是数个时辰之前“败退”至此的张定南、文将军了。至于文将军一旁的,就是此前自己在长安时打过交道的方明月……
“王先生,久仰,久仰——”尽管败局已定,这松井倒还是沉得住气,抱拳向王先生致意道。
王先生抱拳回礼道:“松井君,别来无恙?”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这对峙着的双方,倒像是武林大会一般,先是一番寒暄,接着又介绍起各自的主要角色,为接下来的“比武”做铺垫。
看看也说得差不多了,王先生这样说道:“方姑娘,你就将为师主要的意思,跟远道而来的贵客说一下吧?”
原来,他自重身份,这一刻,既然大局已定,已然不想再跟松井、圆兴师太等人直抒己见了。
扫了敌方几眼之后,方明月缓缓说道:“王先生的意思就是,此次,贵方远道而来,到目前为止,尚无攻打州县、杀人越货之类的劣迹。为此,只要能够放下武器,除恶向善,我大明军方保证贵方的人身安全,并将相关人员悉数礼送出境……”
那松井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顺着方明月的目光,也巡阅了一番己方的余部残阵:能够逃亡至此的,也就是三百多人了。
而至今不曾受伤挂彩者,也就是百来人了……
松井自然很清楚,方明月所说的“将相关人员悉数礼送出境”,倒绝非恐吓:以此残阵,在数千大明精兵面前,如果还想着负隅顽抗,已然无意于自寻死路!
不过,内心一番唏嘘感慨之后,他还是有点不甘心。这样想着,他将目光转向了那圆兴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