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断魂峪北岭的山脊上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龙允立于坡顶,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染尘的玄甲。他手中握着一截折断的箭杆,箭羽漆黑,尾端刻有叛军火字营标记。昨夜斥候从东坡带回三具尸体,皆是巡哨时遭伏击而亡,伤口齐整,刀法利落,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将箭杆丢入脚边火堆,火舌猛地一窜,烧去那点漆色。身后亲卫垂首而立,不敢出声。自被困山谷突围后,主帅已两日未归主营,率残部绕行北岭,在雪线之下扎营休整。将士疲惫,粮草仅够五日,若再不能破局,不战自溃。
“东坡敌情如何?”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
副将上前半步:“回王爷,敌军主力仍据守鹰嘴峡隘口,前夜增派弓弩手千人,滚木礌石堆满崖道。我军若强攻,伤亡必重。”
龙允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叛军营地依山而建,背靠绝壁,前临窄谷,易守难攻。正面对峙数日,双方皆无寸进。他知赵珩虽野心勃勃,麾下将领却非庸才,懂得借地势固守,耗其锐气。
但耗不起的是他。
他转身走向马匹,翻身上鞍,下令:“登高察势。”
一行人策马沿山脊西行三里,至一处陡崖。此处可俯瞰敌营西侧,地势倾斜,乱石嶙峋。龙允勒马停驻,眯眼细看。叛军营帐排列有序,炊烟袅袅,马厩设于西南角,紧邻一条干涸河床——那河床自北而来,蜿蜒入谷,宽约两丈,深不过肩,平日无水,如今正是藏兵良道。
“那里。”他抬手一指,“能通马厩?”
随行参将俯身查看地形,迟疑道:“若贴壁潜行,五百人可过。但出口距敌营不足百步,稍有动静便会暴露。”
“他们今晨换防了吗?”
“刚换完,新班戍卒尚未完全布岗。”
龙允不再多言,拨马下坡。回到主营,即召诸将议事。帐中炭盆微燃,地图铺于案上,墨线勾勒出山川走势。
“今夜子时,分两路进兵。”他手指划过地图,“主力由东坡佯攻,擂鼓呐喊,举火造势,务必吸引敌军全部注意力。另选精锐步卒五百,由我亲自带队,沿西面干河谷潜行,直扑敌营马厩区。”
帐内一片寂静。
副将皱眉:“王爷亲往?太过凶险!”
“正因为是我去,他们才不会怀疑。”龙允语气平静,“敌军以为我困于山谷,元气大伤,必松懈戒备。此时突袭,方能出其不意。”
参将犹豫道:“可河谷出口开阔,一旦被发觉……”
“所以要在他们换防空档动手。”龙允打断,“传令下去,东坡部队辰时起便轮番叫阵,扰其耳目。待夜幕降临,再大张旗鼓进攻。至于潜行部队——”他环视众人,“需轻装简行,不带旌旗,兵器裹布,每人携火油包两个,目标明确:焚粮、惊马、制造混乱。”
命令逐级传达,各部领命而去。
日头西斜,龙允披甲束带,检查佩剑与腰刀。墨影欲随行,被他拦下:“你留守主营,若有变故,按第二套预案行事。”
“王爷保重。”墨影抱拳,退至帐外。
暮色四合时,东坡方向鼓声骤起,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彻山谷。叛军立即反应,号角长鸣,士兵奔走调度,箭楼之上弓弩手就位,檑木推至崖边。
与此同时,龙允已率五百精兵潜至干河谷入口。队伍贴壁前行,脚步轻缓,呼吸压低。风从谷底吹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前方探路士卒打出手势:前方五十步,可见敌营栅栏。
龙允抬手止步,亲自匍匐上前观察。敌营西侧果然守备薄弱,仅有十数名巡哨来回走动,且注意力全被东坡鼓噪吸引。马厩旁堆放着粮草车,用油布覆盖,但未设岗哨。
他取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看了看时辰——子时二刻。
时机已到。
他挥手示意,两名士卒迅速摸近粮草车,掀开油布,倾倒火油,随即点燃布条塞入车内。火苗腾起瞬间,龙允拔剑出鞘,低喝一声:“冲!”
五百人如暗流决堤,自河谷涌出,直扑敌营。火势迅速蔓延,粮草车接连爆燃,浓烟滚滚升空。马厩中战马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四处乱撞,踩踏营帐,撞翻器械。守军大乱,有人高呼“敌袭”,有人慌忙取武器,却不知来敌何处。
龙允率队直插核心,沿途斩杀数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一名叛军校尉提刀迎上,被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咽喉。鲜血喷溅在他护腕上,他毫不停留,继续向前。
火光映照下,敌营陷入全面混乱。东坡佯攻部队见信号升起,亦加大攻势,擂鼓更急,火把密集如星。叛军主将仓促调兵回援,却因兵力分散,难以集结。
龙允立于一处高台,环视战场。己方伤亡极小,而敌军粮草损毁近半,战马惊散三成,士气已然动摇。他沉声道:“传令下去,焚尽剩余粮车,砍倒帅旗三面,然后撤。”
部下应诺,迅速执行。火海之中,三面写着“讨逆”“清君侧”“奉诏”的叛军大旗被砍倒拖出,投入烈焰。片刻后,龙允下令收兵。五百精兵有序撤离,沿原路退回河谷,消失在夜色中。
此役历时不到一个时辰,斩敌百余,焚粮八百石,毁马厩两处,未损一将。
当最后一人撤回己方阵地,天边已泛出青白。龙允卸下沾满烟尘的披风,坐于帐中饮了一碗热汤。副将进来禀报:“王爷,缴获的三面帅旗已带回,现悬于辕门之外。”
他点头:“挂好。”
“将士们都想乘胜追击,趁敌未稳,一举拿下鹰嘴峡。”
“不可。”龙允放下碗,声音冷静,“敌虽受创,主力尚存。我军长途奔袭,体力耗尽,若贸然深入,反中其埋伏。今日之胜,在于奇不在力,贵在速不在久。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仍在燃烧的敌营火光,“让全军知道,我们还能打胜仗。”
他转身下令:“收敛伤员,清点俘虏,焚毁敌营遗存物资。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再议下一步行动。”
副将退出后,龙允独自站在辕门前。晨风拂面,吹散了些许血腥气。营地内外,士兵们低声交谈,神情振奋。有人指着远处火光说:“看见没?那是咱们烧的!”也有人抚摸着缴获的刀柄,咧嘴而笑。
他知道,这一场小胜,意义远超战果本身。
它打破了僵局,撕开了敌人的防线,更重要的是——它重新点燃了士气。
他曾见过太多军队,在长期对峙中慢慢磨去锐气,最终不战自溃。如今,他的兵还能冲锋,敢杀人,愿追随他赴死,便是最大的胜利。
他抬头看向天空。东方渐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微光。
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跪:“启禀王爷,鹰嘴峡方向有动静,敌军正在收缩防线,似有后撤之意。”
龙允眼神微动,却没有惊喜。
他知道,敌人不是怕了他,而是开始忌惮他的战术。这一次奇袭得手,下一次就不会再轻易上当。赵珩或许愚蠢,但他手下未必无人。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加强哨探,尤其注意北岭通往腹地的小道。另外,派快马送信至京畿防务协理司,通报今日战况,但不必夸大。”
斥候领命而去。
龙允转身步入主营大帐。案上摊开着一张新的地形图,是他昨夜命人重绘的。他拿起朱笔,在“干河谷”三字旁画了个圈,又在“马厩区”标注“可复用否”四字。
笔尖顿住。
他知道,同样的计策不能再用第二次。但他也不需要。一场胜利,已经足够改变局势的走向。
他吹灭灯烛,走出大帐。
营地已恢复平静。伤兵安置妥当,俘虏关押完毕,战死者名录正在誊抄。辕门外,那三面被焚过的叛军帅旗静静悬挂,旗面焦黑,边缘卷曲,却依旧挺立。
几名老兵走过,驻足仰望。
一人轻声道:“王爷回来了。”
另一人点头:“只要他在,咱们就不怕。”
龙允听见了,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营地,走向自己的营帐。途中经过一处篝火堆,几个年轻士兵围坐着烤干衣物,见他经过,立刻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王爷,咱们……还能打吗?”
他停下,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烟灰的脸,答:“只要你们愿意,就能打。”
士兵咧嘴笑了。
他继续前行,推开帐帘,进入营帐。
帐内整洁如常,铠甲悬挂架上,佩剑置于案侧。他解下腰带,坐于榻边,闭目片刻。
身体疲惫,精神却清醒。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京城局势不明,内奸尚未清除,朝中仍有暗流。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前线,不让叛军踏入一步。
他睁开眼,望向帐顶。牛皮缝制的顶棚有些许破损,一缕晨光从中漏下,照在案上的兵书封面上。
书名《六韬》。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一句话:“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
他做到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要让敌人彻底失去主动权。
他起身,重新系好腰带,走出营帐。
太阳已经升起,营地沐浴在晨光中。炊烟袅袅,马匹嘶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主营辕门前,看着远方仍未熄灭的火光,沉声下令:“传令三军,今日休整,不得松懈。所有军官午时前来听训。”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营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各部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他知道,这支军队,还是他的军队。
而他,依然是那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靖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