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山风裹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掠过山谷。龙允立于高坡之上,甲胄覆尘,肩伤处渗出的血已凝成暗斑。他手中长枪斜指前方,目光紧锁敌营方向。昨夜自京城疾驰三百里,马不停蹄赶到前线,未及喘息便遇叛军先锋突袭,一场混战从子时持续至今晨,双方皆伤亡惨重。
斥候刚回,单膝跪地禀报:“王爷,北谷口无异样,草木未折,溪流清澈,似无人迹。”
龙允眉心微动,抬手示意退下。他望向山谷隘口,地形狭窄,两侧峭壁陡立,易守难攻。叛军主力龟缩其中,只以小股兵力轮番试探,显是欲借地利拖延消耗。若久持不下,援军未至,则己方粮道恐被截断,士气亦将溃散。
亲卫上前低语:“王爷,右翼弓骑兵已就位,左路步卒列阵完毕。”
龙允点头,抬手示意。身后亲卫展开令旗,三红一白,旗语翻飞——中军稳守,两翼包抄。号角呜咽而起,低沉如兽吼,惊得栖鸟四散。敌阵鼓声骤响,千人列队推进,铁甲碰撞之声如雷碾地。
战局稍稳,然敌军反应极快,迅速调集后备兵力填补空隙,反扑之势凶猛。数名百夫长嘶吼督战,刀斧相交,血溅当场。一名副将策马奔回禀报:“王爷,敌军增援不断,似有后继之力!”
龙允冷眼扫过战场,心中已有计较。此战非一日可决,对方摆明不愿速战,而是要耗尽官军锐气。他勒马回望,见己方将士连番鏖战,体力渐竭,若再强行攻坚,必损过重。
“传令下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重甲步兵固守中路,不得轻进。弓骑轮替压制,每半个时辰换防一次。另派斥候沿北谷探路,查明是否有伏兵潜藏。”
亲卫领命而去。龙允并未退回主营,反而亲临前沿督战。每当阵线动摇,他便策马巡行,或举枪示威,或亲自斩杀溃逃者以儆效尤。将士见主帅不退,士气为之一振,拼死守住主阵。
日头升起,照得战场上尸横遍野。烟尘弥漫中,战鼓声未曾停歇,双方仍在拉锯。龙允站在临时搭设的瞭望台上,远眺敌营,只见炊烟袅袅,显然敌军后勤尚足。他眉头紧锁,知此役短时间难分胜负,京城那边,恐怕已有动荡。
此时,敌营鼓声忽断。片刻之后,谷口方向传来骚乱之声。一队残兵狼狈奔出,丢盔弃甲,旗帜倒拖于地,粮车倾覆,米面洒落满地。有人高呼:“败了!顶不住了!”随即四散奔逃。
龙允眯眼望去,神色未动。墨影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恐有诈。”
“自然有诈。”龙允声音冷峻,“但若不追,叛军便可从容重整,我军疲于防守,终将失势。如今敌现破绽,纵是陷阱,也须一试。”
话音未落,又有斥候飞马来报:“王爷!敌军确在溃退!前锋已退出谷口三里,后续兵马正混乱撤离!”
龙允握紧枪柄,目光如刃。他知道这是诱敌之计,可战机稍纵即逝。若此刻按兵不动,叛军便可全身而退,重整旗鼓;若追击深入,或许能一举击溃其主力,但也可能落入埋伏。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挥令:“全军追击!中军压阵,两翼包抄,务必切断其退路!”
号角再起,官军士气大振,纷纷跃马挺兵,沿着山谷小径疾进。龙允亲率亲卫居中,墨影紧随其侧,数十精骑护卫左右。大军涌入山谷,两侧山壁高耸,林木森然,脚下碎石遍布,行进艰难。
行至半途,地势愈发狭窄。前方溃兵踪影渐稀,唯有丢弃的兵器、旗帜散落道旁。龙允勒马环顾,耳畔风声寂静,不见飞鸟,不闻虫鸣。
“不对。”他低声说。
墨影立即下令止步,传令兵尚未发出信号,忽听头顶一声尖啸!
轰隆巨响自两侧山崖炸开,滚石如雨落下,砸穿盾牌,碾碎马匹,瞬间封死了来路。紧接着,箭矢自高处倾泻而下,密如蝗群,官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惨叫声中,将士纷纷中箭倒地,战马悲鸣翻滚。
“撤!后退!”龙允怒吼,挥枪格开数支劲箭,策马向前冲去,试图抢占前方高地。
然而前方亦有伏兵杀出,黑压压一片,手持长矛大盾,堵住去路。官军前后受困,被截成数段,各自为战。龙允率亲卫奋力突围,终于抢上一处缓坡,暂得喘息。
他立于高处回望,只见山谷之中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己方兵马被困于狭道,进退不得。敌军居高临下,箭石不断,更有火油泼下,点燃枯枝败叶,烈焰腾空,热浪扑面。
“中计了。”墨影抹去脸上血污,喘息道。
龙允未答,只盯着敌军调度。对方并未急于合围,而是稳扎稳打,逐步压缩空间,显然是早有准备,蓄谋已久。
他沉声下令:“分三批传令兵,沿溪流向外突围,务必有一人将消息送出。”
墨影点头,立即挑选三人,各执染血军牌,分别从不同方向冲出。第一骑刚奔出百步,便被乱箭射落马下;第二骑试图泅渡溪流,却被对岸伏兵以长钩拖出水面斩首;第三骑最为勇悍,一路冲杀至谷口,身中七箭仍不坠马,最终在坠崖前奋力将手中军牌掷入溪流。
水流湍急,那枚染血铜牌顺水漂流,隐没于乱石之间。
龙允望着那一幕,闭了闭眼。他知道,此刻京城若无消息,必将人心浮动。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能让沈清鸢独自面对风雨。
他睁开眼,拔剑割下披风一角,蘸血写下“被困北谷”四字,交给墨影:“若我战死,你带着这个,想办法送出去。”
墨影咬牙接过,收入怀中。
龙允翻身上马,提起长枪:“集结剩余兵力,夺下左侧山脊,打开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敌军新一轮攻势已然发动。呐喊声震天动地,火把映红半边天空。官军残部拼死抵抗,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龙允亲率亲卫冲锋,一枪挑翻敌将,踏尸而上,终于夺下一处制高点。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肩伤再度裂开,血顺着臂膀流下。他靠在岩石后喘息,听见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听见战马哀鸣,听见火焰吞噬尸体的噼啪声。
他抬头望天,乌云蔽月,不见星斗。风止,铃寂。
同一时刻,京城东市。
夜色深沉,街灯昏黄。救济点前排着长队,百姓依次领取五斤平价米面。差役登记造册,秩序井然。茶棚改设的临时棚屋内,老弱妇孺围坐取暖,炭盆微红,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安心的脸。
忽然,队伍末尾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猛地推开人群,扑到登记台前,双目赤红,嘶声哭喊:“我不领!我不领!我兄长是前线士兵!昨夜逃回,浑身是血!他说靖安王已被乱箭射杀!全军覆没!朝廷瞒着我们!我们都要完了!”
人群骤然静默。
差役上前阻拦:“住口!莫造谣生事!”
那人却不退反扑,撞翻米袋,高喊:“你们不信?我亲眼看见运尸车队进了城西义庄!整整三十辆!全是穿铠甲的!王爷死了!京城要沦陷了!快逃啊!”
“哗啦”一声,有人打翻炭盆,火星四溅。人群开始推搡,有人尖叫,有人哭喊,孩童被挤倒在地,老人踉跄跌坐。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崩解,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王妃骗我们!”有人怒吼,“她说王爷平安,可现在呢?”
“快回家收拾细软!”另一人喊道,“城门一关,谁都跑不出去!”
差役拼命维持秩序,却被汹涌人流冲散。米袋被踩烂,粮食洒满一地。有人趁机抢夺,有人抱头鼠窜,整个救济点陷入混乱。
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间烧遍东市、南坊、西巷。百姓奔走相告,门窗紧闭,店铺关门。巡逻差役接到急报,匆匆赶来,却发现局势已难以控制。
此时,靖安王府前厅。
沈清鸢端坐主位,面前摊开账册,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落。窗外夜风拂动檐下铜铃,她抬头望去——风起,铃不动。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寻常现象。那铜铃由龙允亲手所挂,铜质厚重,风稍动便会轻响。今夜风不小,铃却静如死物。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前推开大门。夜风扑面,带着春末的凉意。街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差役举着灯笼走过,见到她,远远行礼。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景,未见异常。
但她知道,有问题。
她转身回屋,正欲唤人,忽听得远处传来喧哗之声,隐隐夹杂哭喊与奔跑的脚步。
片刻后,侍从疾步入厅,脸色发白:“夫人,东市救济点出事了!有人散布谣言,说王爷战死,全军覆没,百姓哄抢粮食,秩序大乱!”
沈清鸢神色未变,只问:“伤亡如何?”
“三名老弱被踩伤,已送往医馆。差役正在驱散人群,但……人心浮动,怕是压不住。”
她缓缓坐下,手指轻敲案角。她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不是偶然的恐慌,而是精心策划的攻心之计。叛军在外围困龙允,在内散布谣言,就是要动摇她的根基,瓦解民心。
她不能再等。
“备马。”她起身,“我要去城楼瞭望。”
话音未落,管家匆匆赶来,扑通跪地:“王妃不可!您若登城楼,百姓必知事急!届时全城震动,恐生大乱!”
沈清鸢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着跪地的老管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双手。她明白他的意思。她是这座城最后的定海神针。她若慌,全城皆慌;她若动,天下皆知危在旦夕。
她缓缓收回脚步,转身走回主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静守待变。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她将纸条递给侍从:“贴于前厅正中,凡进出者皆可见。另传令京兆尹衙门,加派差役巡街,严查造谣者,抓一人审一人,不必请示。工部即刻修复所有街灯,明日清晨起,恢复报时锣鼓。”
侍从领命而去。
她重新坐下,翻开新的账册,准备记录今日各项支出明细。笔尖蘸墨,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远处,皇城方向,依旧寂静无声。
檐下铜铃,依然未响。
龙允站在山坡上,身旁只剩三十余亲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敌军步步紧逼,火光映照下,杀声震天。墨影护在他身侧,手中长刀已卷刃,满脸血污。
“王爷,撑不住了。”一名亲卫喘息道。
龙允望着漫山遍野的火把,听着耳边不断倒下的身躯,沉默良久。
然后,他举起长枪,指向敌阵:“那就战到最后一人。”
山谷深处,溪流蜿蜒。那枚染血军牌随波逐流,穿过乱石,绕过断木,悄然漂向下游。
京城内,沈清鸢执笔的手终于落下。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像一道迟迟不肯干涸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