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枷锁的猛虎,携满身凛冽杀伐,悄然归踞帝都。
咸阳城郊,渭水隐秘支流渡口,静水无声两分,一叶扁舟形如鬼魅,稳稳泊岸。
嬴政褪去帝王冠冕,身着简约玄色常服静立船头,深邃双眸遥遥望向远方巍峨宫城轮廓,神色冷寂,波澜不惊。
沉沉夜色,掩尽所有行迹。
影密卫统领张邯亲自引路,一路行事极尽隐秘,满城城门守军、巡夜禁军无一人察觉,他们威震天下的大秦皇帝,已然悄然回朝。
顺着唯有历代秦王与影密卫执掌者知晓的上古密道,嬴政径直踏入章台宫最深处。
一间与世隔绝的密室,四壁皆是冷硬青石,唯有烛火摇曳,清冷孤寂。
此地不涉朝政闲杂,乃是大秦真正的权力核心,亦是嬴政独属的无上领域。
“陛下。”张邯单膝跪地,语声沉稳,暗藏压抑的汹涌杀意,“咸阳城内大小动静,尽数尽在臣掌控之内。”
“起身回话。”
嬴政缓步走到巨型沙盘之前,沙盘之上没有天下疆域,唯有咸阳宫城、文武百官府邸细致排布,一目了然。
他指尖轻动,拨动一枚代表博士仆射府邸的木牌,语气平淡无波。
“谋逆名单,呈上来。”
“是。”
张邯立刻取出一卷黑色丝帛,双手恭敬奉上。
丝帛之上,朱砂字迹密密麻麻,足足数十人名,儒首淳于越位居榜首,其后御史、博士、朝中儒生派系官员尽数在册,已然凝聚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朝堂势力。
嬴政目光如苍鹰掠野,扫过每一个名字。超凡记忆力飞速运转,瞬间将众人背后依附家族、朝堂派系、私下往来悉数理清,织成一张细密缜密的逆党大网。
“季玄踪迹何在?”他轻声发问,“这盘棋局里,他这只幕后蜘蛛,可曾留下半点把柄?”
张邯身形微低,沉声回禀:“回陛下,季玄心思缜密,狡诈无双。他与淳于越所有密谋往来,全由心腹玄戈与中间人墨老辗转传递,二人从未私下相见。如今所有蛛丝马迹,仅能牵扯玄戈,始终无法直指季玄本人。”
“自以为藏身暗处,便可高枕无忧?”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执掌人道皇权,坐拥天下权柄,在绝对的实力与帝王心术面前,所谓人证物证,不过是做给世人观看的表面戏码。
他想要惩治之人,从来无需确凿铁证。
可他并未当即下令动手。
此刻贸然收网,只会打草惊蛇,逼出更多潜藏暗处的野心之徒。
他要的从不是小范围肃清,而是一场连根拔起的雷霆风暴,一举震碎朝堂所有歪风邪气。
“继续严密监视。”嬴政语声骤然冰寒刺骨,“尤其紧盯名单中心志不定、左右摇摆之辈,给他们最后一次择明主、辨忠奸的机会。朕的朝堂,容不下庸碌废物,更留不住背主叛臣。”
“臣谨遵陛下旨意!”
张邯眼底杀意暴涨,瞬间洞悉帝王心思。
陛下是打算借明日早朝,当众掀开所有阴谋,将朝堂之内所有溃烂毒疮,一次性彻底剔除干净。
同一时刻,相距不过十余里的廷尉府内,一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悄然上演。
季玄一袭月白长衫,神态从容自负,与身旁气息阴寒刺骨的玄戈形成鲜明反差。
二人身前,一座精工铸造的青铜星盘静静摆放,盘面镌刻周天星辰,遍布玄奥古符文。
星盘正中,象征帝王命格的紫微星明亮平稳,星位遥遥指向西方大地。
“星象未有异动,帝星安稳如常。”玄戈嗓音沙哑,满是自得,“推算丝毫不差,嬴政西巡仪仗此刻仍在武关道缓缓前行,他本人必定还沉迷寻访长生秘术,无暇顾及朝堂诸事。”
季玄端起清茶,悠然浅酌,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算计:“淳于越一众儒生虽迂腐固执,好在声望颇高,又敢直言死谏,由他们率先出头,再合适不过。”
时至今日,他依旧认定嬴政沉迷长生、多疑偏执,早已荒废朝政。
巴蜀突发懒病,在他眼中,正是天赐发难良机。
“大人深谋远虑。”玄戈躬身附和,“淳于越已串联近五十名朝臣,定于明日接风大典之上集体发难。只要朝堂之上当众质问,逼得帝王颜面尽失、无言辩驳……”
季玄眸光骤然锐利,接过话语,野心尽显:“届时我便以稳固社稷、肃清奸佞为由,率领麾下玄鸟卫旧部,入宫‘护驾’,请陛下静心休养,由我代为打理朝政诸事。”
言语清淡平和,内里暗藏的夺权杀心,却令整座房间寒意骤升。
他所求从不是分权共治,而是彻底架空帝王,坐稳大秦幕后掌权人之位。
另一边,博士仆射府邸彻夜灯火通明。
淳于越立于一众儒生官员身前,神色激昂,慷慨陈词。
他手中高举一卷亲笔撰写的万言谏书,字字句句皆是针砭帝王之言。
“诸位同道!昔日陛下焚书定策,打压儒生,圣贤大道备受排挤,我等读书人受尽冷眼!如今陛下痴迷方术,疏于朝政,致使巴蜀万民深陷懒病灾祸,此乃苍天降下警示,怒斥帝王暴政!”
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瞬间点燃堂下众人情绪,众人纷纷义愤填膺。
“仆射大人所言极是!绝不能任由陛下一错再错!”
“为保大秦基业,为护天下苍生,我等纵使舍生取义,也要劝谏陛下幡然醒悟!”
淳于越见状,心中豪情翻涌,已然笃定大局已定。
他仿佛亲眼看见,明日朝堂之上,刚愎自用的帝王在百官劝谏之下惊慌失措,威严尽失。
他当即取出季玄暗中送来的玄鸟羽信物,高声宣告:“诸位无需忧心孤立无援!廷尉季玄大人早已暗中应允,明日关键时刻定会鼎力相助!明日朝会,我率先直言进谏,还望诸位一同发力,劝谏陛下下罪己诏,罢黜方术闲人,广开朝堂言路,与天下士大夫共治大秦!”
“共治天下!”
激昂狂热的呼喊声响彻深夜府邸,宛如一场蓄谋已久的朝堂叛乱狂欢。
这群野心勃勃之辈,皆以为明日过后,大秦朝堂必将改朝换局。
他们万万不曾料到,府邸之内贴身侍奉的仆役、洒扫庭院的侍女,尽数皆是影密卫暗探。
众人所有密谋算计、狂悖妄言,一字一句尽数化作密信,连夜源源不断送入章台宫深处的帝王密室之中。
嬴政翻阅完最后一卷密报,面色平静得令人心生畏惧。
一场针对明日早朝的绝杀罗网,已然在他心中布局成型。
就连季玄、淳于越一众叛臣自以为绝妙的逼宫戏码,都被他尽数纳入算计,备好绝佳舞台,静待众人登台自投罗网。
他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桌案一角。
一截自巴蜀寻回、布满细密裂纹的人皇剑碎片静静平放,缕缕由万民负面怨气凝聚而成的漆黑浊气,死死缠绕剑身,不断侵蚀磨灭内里残存的人道浩然圣光。
与此同时,他贴身佩戴护身的玄鉴祖玉,光泽日渐黯淡,色泽远不如往昔莹润。
此前巴蜀平定邪乱、硬撼祭司神魂反噬,早已将祖玉灵力消耗大半。
明日朝堂对峙,不止是朝堂派系的权力交锋,更是直面季玄背后隐秘仙神势力的正面碰撞。
眼下局势凶险万分,他急需更强力量坐镇朝堂,震慑四方。
嬴政眸光骤然变得凌厉决绝,心中定下一则近乎疯狂的决断。
赶在天色破晓之前,不计一切代价,强行融合这枚沾染邪秽的人皇剑碎片!
他缓缓伸出手掌,漆黑眼眸倒映着邪气缠绕的剑碎,如同直面无尽深渊。
他心中清楚无比,强行融合遭万民怨念污染的人道至宝,凶险万分,无异于引魔入体。
稍有不慎,便会被磅礴负面意念反噬,扰乱心神神智,彻底堕入邪道魔道。
可身为万古人皇,执掌人道气运,他自有通天手段压制邪祟。
嬴政摒除心中杂念,并未如同往日一般,动用自身心头精血强行炼化驯服。
他指尖轻抬,将那枚黑气缠身的人皇剑碎片,稳稳平放于掌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