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明，战场焦土之上硝烟未散。龙允立于主阵高台，甲胄染尘，肩头裂口渗血，风吹过时带来一道细长的刺痛。他未抬手去按，目光只锁在南方山谷——溃兵逃窜的方向。
沈清鸢方才递来水囊，他接过抿了一口，喉间干涩稍缓。她已退至医护区，正俯身替一名断臂士兵包扎，发髻微乱，袖口沾灰。两人并肩而立不过片刻，却似共担千钧重压。她低声说：“溃兵多向南逃，恐入山谷藏匿。”他点头，未语，心中已有决断。
此刻天色尚早，战后余烬仍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肉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伤兵呻吟、医者奔走、兵器归鞘之声此起彼伏。部分将士开始松懈，有人靠着残盾坐下，有人脱下头盔擦拭面颊上的血污。一名偏将走到龙允身侧，低声道：“王爷，我军连战两昼夜，人疲马乏，是否暂作休整？叛军主力已破，残部不足为患。”
龙允未回头，只问：“昨夜俘虏供词可曾录完？”
“已录三十七人，皆言主将率亲卫向南坡突围，其余溃散无序。”
“足迹呢？”
“南坡小径有大量踩踏痕迹，草叶折断方向一致，确系多人急行所致。”
龙允终于转头，眼神冷峻：“你说不足为患？若其趁夜重整，联络旧部，再引山中猎户、流民附逆，三日后便可聚众五千。那时我军粮道被断，京畿震动，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那偏将低头不语。
龙允不再多言，抬步走下高台。靴底踩过碎甲与断矛，发出轻微脆响。他径直走向亲卫营帐，掀帘而入。
墨影正在擦拭佩刀，见他进来，立即起身抱拳：“王爷。”
“召集三千轻骑，即刻出发。”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沿南坡小径追踪残敌，务必将之驱入绝谷，不得放一人脱逃。”
墨影顿了顿：“可是……将士们尚未进食，马匹也需饮水歇息。”
“我知你心有疑虑。”龙允站在案前，指尖点着地图上一处狭长山谷，“此处名为‘断魂峪’，三面环壁，出口仅容双马并行。若敌入其中，便是瓮中捉鳖。但若任其喘息，待其据险而守，再召援兵反扑，便是后患无穷。”
他抬眼盯住墨影：“此非追杀，乃斩根。你可明白？”
墨影肃然：“属下明白。”
“带火把、弓弩、绳索。沿途不得喧哗，不得擅自接战。我要他们走投无路，逼进山谷，再一网打尽。”
“是！”
半个时辰后，三千轻骑整装列队，黑甲覆身，马蹄裹布，静默无声地自主营南门而出。龙允亲自送至营外，将一面黑色令旗交予墨影。
“见旗不动，闻鼓不进。等我信号，方可发动总攻。”
墨影接过令旗，翻身上马，抱拳领命。队伍随即启程，如一道暗流贴着焦土边缘悄然南行。
龙允立于营门之外，目送骑兵远去，直至最后一骑消失在晨雾之中。他未回主营，而是转身走向战场边缘防线。
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南坡走向。他蹲下身，手指拨开焦草，露出底下被踩实的泥土。脚印密集，深浅不一，显是多人仓皇奔逃所留。他又拾起半截断裂的皮带，上面烙有“赵”字印记——正是三皇子赵珩军中制式装备。
不远处，两名斥候正押着一名俘虏前来。那人满脸血污，右腿中箭，行走艰难。
“王爷，此人躲在尸堆里装死，被我们搜出。”
龙允盯着他：“你是哪一部的？”
俘虏低头不语。
龙允也不恼，只淡淡道：“你不说是吧？也好。待会儿我会让医官把你腿上的箭拔出来，不施麻药。然后绑在马上拖行十里，看你还撑得住几声喊。”
那人脸色骤变，连忙跪倒：“我说！我是中军帐前哨营的，姓张，原属左翼副将陈屠麾下。昨夜陈屠战死，主将带亲卫往南逃，命我等分散突围，约定七日后在青崖镇汇合！”
“青崖镇？”龙允冷笑，“那是个空镇，三年前就没人住了。你们约在那里，是要跟鬼碰头么？”
俘虏颤声道：“小的不知……只知命令如此。”
“还有多少人往南逃？”
“至少两千……有的躲进密林，有的绕道溪谷，都想逃进断魂峪避风头。”
龙允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让他与他人接触。”
斥候领命而去。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天际。薄雾渐散，山形轮廓清晰可见。断魂峪隐于群岭之间，像一张闭合的嘴，等着吞下最后的残敌。
他知道，这一战还未结束。
——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
墨影率军行至南坡中段，下令全军下马歇息。此处林木渐密，小径蜿蜒入山，前方视野受限。
他取出地图对照地形，又唤来一名老卒：“你曾在边关狩猎多年，可知前面山谷情况？”
老卒指着图上一处：“回大人，前面那谷叫断魂峪，因常年不见阳光，野兽都不愿进。谷口窄，里头宽，进去容易出来难。早年有商队误入，结果全被山匪劫杀，尸体堆了三层，故得此名。”
墨影皱眉：“可有其他出路？”
“有一条猎道通西岭，但年久失修，仅容一人攀行，且中途有塌方处，极难通行。”
“敌军可会走那条路？”
“难。他们带着伤兵，又慌不择路，多半只会往谷里钻。”
墨影点头，当即下令：“分兵两路。一路由你带十名熟悉地形的老卒，沿猎道迂回至谷口后方，封锁退路；另一路由我亲率，正面推进，逼其入谷。”
众人领命散去。
半个时辰后，正面部队继续前进。林间寂静，唯有马蹄踏叶之声。忽有探子回报：“前方三百步发现火堆余烬，似有人刚撤离不久。”
墨影举手止行，命弓弩手上前警戒。队伍缓缓推进，果然见一片空地，篝火未熄，锅中尚有半锅糊粥，旁边丢着几件破甲。
他蹲下查看锅底灰迹，又翻动衣物，从中找出一块染血的布条，上头写着“戊字三营”。
“是残军无疑。”他对左右道，“传令，加快速度，莫让他们走远。”
又行数里，山路陡峭，前方突现巨石横亘，堵住去路。石后浓烟升起，显然刚被点燃过。
“是滚木烧山。”一名亲卫道，“他们想阻我们追击。”
墨影冷笑：“雕虫小技。”
他挥手：“派五十人从两侧攀岩绕行，清除障碍；主力原地待命，不得冒进。”
不多时，绕行士兵回报：“上方崖顶有敌埋伏，已撤往谷内。”
墨影立即下令：“全军举盾前行，弓弩手准备齐射。一旦发现目标，立即压制。”
队伍重新开拔，步步为营。越过巨石后，地势骤降，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幽深山谷——断魂峪到了。
谷口两侧峭壁耸立，中间仅一条窄道。此时谷中烟雾弥漫，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有残军正在集结。
墨影传令：“止步。”
他亲自登上左侧高地，用铜筒远眺。只见谷内约有千余人，衣甲残破，多数带伤，正忙着搭建简易营帐。中央一处高台上，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正大声呵斥下属，似在组织防御。
“果真困于此地。”墨影低声自语。
他立即写下一道密令，交予快马传回主营：“残敌已入断魂峪，人数约一千五，组织涣散，士气低迷。我军已完成合围布局，待王爷号令，即可发动歼灭。”
随后，他下令：“点燃两侧山林边缘草丛，制造烟雾压迫。”
亲卫应诺，立即分派人手执行。不多时，谷口两侧火光腾起，浓烟滚滚，顺风涌入谷中。
谷内顿时大乱。咳嗽声、叫骂声、孩童啼哭声交织一片。那名将领挥剑砍倒两个慌乱逃窜的士兵，仍无法稳住局势。
墨影冷眼旁观，嘴角微扬。
他知道，鱼，已经快要跳出水面了。
***
黄昏时分，主营收到墨影战报。龙允正在帐中查阅伤亡名录，听闻消息，立即起身走向沙盘。
他凝视断魂峪地形良久，提笔在沙盘边缘画下一圈红线，随即写下三道指令：
“第一，准许墨影发动总攻；
第二，若敌求降，不准受降，以箭雨压制；
第三，务必活捉主将，带回审问。”
传令兵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断魂峪内已是人心惶惶。
烟雾持续侵袭，水源被上游投毒，食物耗尽，伤兵哀嚎不止。那名主将名叫周厉，原是赵珩麾下参将，昨夜趁乱逃脱，本欲召集旧部东山再起，却不料被逼入死地。
他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四面楚歌的营地，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传令！”他嘶吼，“所有人集中谷口，拼死一搏！若能冲出去，活一个是一个！”
残军纷纷响应，持刀握矛，聚集谷口。有人甚至挟持了几名伤兵为人质，高喊：“靖安王军若敢逼近，我们便先杀了他们！”
墨影在谷外高地看得真切。他沉声下令：“全军止步。弓弩手上前，布阵压制。”
三百弓手立即列队上前，搭箭上弦，对准谷口人群中心。
“听我号令。”墨影道，“不论他们说什么，不准回应。只要有人试图突围，立即放箭。”
话音刚落，谷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我们愿降！只求留一条活路！”
墨影冷笑：“诈降耳。”
果然，话音未落，数十名叛军突然从两侧冲出，手持火把，意图焚烧栅栏强行突围。
“放箭！”墨影一声令下。
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如黑云压顶。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当场中箭倒地，后续者慌忙后退。那几名挟持人质的士兵也被流矢击中，松手倒地，人质挣扎爬开。
谷中彻底陷入混乱。
墨影不再迟疑，传令：“左右峭壁，缒绳而下，突袭敌后！”
早已待命的两支精锐亲卫立即行动。他们携带钩索，从两侧峭壁缓缓下降，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入谷底。
战斗在一刻钟后全面爆发。
亲卫自后方突袭，短兵相接，刀光闪烁。叛军腹背受敌，阵型瞬间瓦解。有人跪地请降，有人钻入尸堆装死，更多则四散奔逃。
墨影亲自带队冲入谷中，一路斩杀顽抗者。他手中长刀滴血，目光如鹰，专寻敌将踪迹。
终于，在一处石洞外，他发现了周厉。
那人背靠岩壁，手中长剑已断，满脸血污，眼中却仍存凶光。
“你跑不了了。”墨影道。
周厉狂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只恨我未能亲手割下龙允的头颅！”
墨影不语，挥手示意亲卫将其绑缚。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直至谷中再无站立之敌。清点战果：俘获敌将一名，歼敌一千四百余人，无一人逃脱。
墨影令人收敛己方伤亡，又派快马飞报主营：“残敌尽灭，谷中无活口。主将周厉已被擒， awaiting 审讯。”
他站在谷口，望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神情漠然。
风卷着灰烬掠过战场，一如白日之所见。
他下令：“设临时哨岗，严防漏网之鱼。所有尸体集中焚化，防止疫病。”
亲卫领命而去。
***
夜深，主营灯火未熄。
龙允坐在案前，批阅最后一份战报。墨影的捷书已至，他看完，轻轻放下。
门外亲卫禀报：“王爷，前线信使到，呈上战果清单。”
“念。”
“歼敌一千四百二十三人，俘敌将周厉一名，缴获兵器八百余件，马匹一百零六匹。谷中无漏网之敌，已设哨岗彻查三日。”
龙允点头：“赏前线将士每人银五两，阵亡者抚恤加倍。周厉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不得私自审问。”
亲卫领命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清凉，吹散一日疲惫。远处山谷方向，仍有火光隐隐跳动，那是焚尸的余烬。
他知道，这场仗真正结束了。
但他不能松懈。
他转身回帐，提笔写下一道军令：“明日寅时整军，辰时启程返京。沿途设三道关卡，严查往来行人，防止叛党余孽潜逃。”
写罢，吹熄灯烛。
帐内陷入黑暗。
他站在窗前，望着南方天际，久久未动。
靴底还沾着今日战场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焦灰。他的肩伤未愈，每呼吸一次都牵扯钝痛。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
而现在，他只能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