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乌云啃噬,仅漏下几缕惨白的微光。
西郊破庙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贾衍握着龙胆亮银枪,脚尖轻点,人已如夜枭般掠至庙门前。
石阶上,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灰褐色布屑,与地窖中发现的别无二致。
就是这里。
他没有立刻踏入。
枪尖垂地,双耳微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声息。
死寂。
连虫鸣都断绝了。
庙内飘散出的,是腐朽木料与陈年香灰混合的古怪气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残破的庙门虚掩着,门轴早已锈死,留下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贾衍侧身而入。
冰凉的触感从枪杆传至掌心,让他肩背处那道旧伤的酸痛都清晰了几分。
大殿内,更是昏暗。
借着从破洞屋顶洒下的稀疏月光,能勉强看清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佛像。
佛像前的供桌翻倒在地,积满了厚厚的尘土。
两旁的梁柱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某种野兽用利爪反复刮擦而成。
地上,散落着更多的人形布片,仿佛一个布偶在此处被残忍地撕碎。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
悬在梁上的残幡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是亡魂的叹息。
贾衍的视线定格在倒塌佛像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那里,气息不对。
他没有言语,只是脚步一错,长枪已然横在胸前,摆出一个守中带攻的架势。
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正疯狂地向他示警。
就在他站定的下一息。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那片阴影中炸响!
一道黑影以与它僵硬体态完全不符的速度,猛地扑了出来!
快!
贾衍瞳孔一紧,脚下发力,身体向后急退三步。
那黑影堪堪从他面前扑过,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直到这时,贾衍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东西,形似人类,却绝非人类。
皮肤是长期浸泡后的灰白色,肌肉干瘪地贴在骨骼上。
它的双眼空洞无神,嘴巴不自然地张着,流出浑浊的粘液。
两只手臂干瘦如柴,但十指却异化得如同黑铁弯钩,锋利无比。
尸傀!
贾衍心中闪过这个词。
来不及细想,那尸傀一击不中,腰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再度扑来!
它的动作没有章法,全凭本能,却迅猛至极。
贾衍不再后退。
“叮!”
枪尖精准地点在尸傀抓来的利爪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好大的力气!
枪杆被震得嗡嗡作响,一股蛮横的力量顺着枪身传来,让他手臂一阵发麻。
那尸傀毫无痛觉,另一只手紧跟着扫向他的面门。
贾衍拧腰侧身,避开攻击,同时手腕一抖,枪杆如鞭,狠狠抽在尸傀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尸傀被抽出数步,身体踉跄,却并未倒下。
被枪杆击中的地方,只是凹陷下去一块,没有血液流出。
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痛呼,只是晃了晃脑袋,再度锁定了贾衍。
果然不是活物。
没有呼吸,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寻常的劈砍砸击,对它效果不大。
必须找到它的要害。
尸傀再度冲锋,这一次,它张开了嘴,一股墨绿色的浊气喷吐而出。
贾衍屏住呼吸,身形一晃,如游龙般绕到尸傀侧面。
龙胆枪术·穿云式!
他手中的亮银枪不再大开大合,而是化作一道道迅捷的银线,专攻尸傀的关节。
“噗!”
第一枪,刺入尸傀的膝盖关节。
枪尖没入寸许,便被坚硬的骨骼挡住。
尸傀的腿一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有效!
贾衍精神一振,不等对方反应,枪出如电,接连点出。
“噗!噗!”
枪尖接连刺中尸傀的双肘。
那僵硬的手臂立刻变得不再协调,挥舞起来毫无章法。
尸傀仿佛被抽掉了线头的木偶,动作越发迟缓笨拙。
它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贾衍撞来,企图用身体将他压垮。
贾衍眼神冷静。
就是现在!
他不退反进,迎着尸傀踏上一步。
手中长枪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从尸傀大张的嘴巴贯入,从其后颈透出!
“呃……”
尸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疯狂地乱抓,却够不到已经贯穿它头颅的长枪。
但它,还没死透。
贾衍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下一压!
长枪带着尸傀的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没有抽枪,而是空出左手,一拳砸在枪尾!
“咚!”
整杆枪再度下沉数寸,将尸傀死死钉在地面。
尸傀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那双空洞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战斗结束。
贾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见微汗。
他抽出长枪,枪尖在石板上磕了磕,震掉上面沾染的腐肉。
这东西虽然低级,但一身蛮力,且刀枪难入,若是普通军士遇上十个,恐怕一个照面就得全军覆没。
他将尸傀的残躯拖到殿内一个角落,用火折子点燃了那些残破的布幡,扔了上去。
火焰升腾,发出“噼啪”的声响,腥臭的黑烟弥漫开来。
必须烧掉,免得邪气扩散,滋生更多祸端。
做完这一切,贾衍并未立刻离开。
他持枪而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破庙外的树林。
风,似乎有些不对。
他提起长枪,缓步走出庙门,朝着刚才感觉到异样动静的林地方向逼近。
林中光线更暗,树影幢幢,如同无数窥伺的鬼魅。
贾衍脚步无声,如猎豹般潜行。
在一棵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截刚刚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还很新鲜。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的香料气味,与这破庙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有人在这里待过。
而且,就在刚才。
贾衍的目光在周围的草地上搜寻。
很快,一片玉石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用枪尖挑开覆在上面的落叶。
那是一枚玉饰扣,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精美,样式华贵。
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贾衍俯身拾起,借着微光翻看。
在玉扣的背面,用阳刻的法子,雕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
——琏。
贾衍的指腹摩挲着那个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了下去。
贾琏。
他怎么会在这里?
贾衍将玉饰扣紧紧攥在掌心,片刻后,松开,默默收入怀中。
他没有再追,也没有再探查。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火光冲天的破庙,然后转身,将龙胆亮银枪负于背上。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角。
归途的乡间小道上,只留下一个孤单而坚定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