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月色被薄云遮掩,在贾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贾衍手持龙胆亮银枪,枪尾的铁鐏在石板上拖出一道轻微的划痕,每一步都牵动着肩背尚未消散的酸痛。
白日里上千次的挥砸与锻打,让他的肌肉群至今仍在低声抗议。
双腿如同灌了铅,但他眼神清明,步伐虽缓,却异常沉稳。
作为府内唯一的武力支柱,夜间巡查是他亲自分派给自己的职责。
荣宁二府看似高门大院,实则内里早已腐朽,护院家丁多是些样子货,真遇上事端,指望不上。
行至西角楼,这里偏僻,平日里除了堆放杂物的下人,罕有人至。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风拂过檐角发出的呜咽。
贾衍正要转过墙角,脚步却蓦地一顿。
他侧耳倾听,将呼吸都压至最低。
不是风声。
也不是鼠虫的窸窣。
一种低沉的震动,正从地底深处传来,微弱,却持续不断。
仿佛有什么重物在一下下地撞击着厚实的土层。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
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粗糙的岩石上用力摩擦,尖锐而刺耳。
贾衍的目光穿过夜色,定格在不远处那扇通往地窖的厚重木门上。
声音的源头,就在那下面。
贾府地窖,储存的多是过冬的粮蔬炭火,按理说,这个时节早已封存,不应有人出入。
盗贼?
贾衍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寻常盗贼,断然闹不出这般古怪的动静。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身的冰凉顺着掌心传遍四肢,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一种被窥伺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没有声张,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东厢下人院的方向走去。
“袭人。”
在院落的廊下,贾衍唤住了正端着水盆准备回房的丫鬟。
袭人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福了一礼。
“公子,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她的声音温婉,带着一丝不易察 ઉ 的关切。
“随我来一趟,”贾衍言简意赅,“西角楼的库房封条似乎有些松动,我去查看一番,你帮我掌灯。”
这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命令。
袭人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放下水盆,快步取来一盏防风灯笼,提着跟在贾衍身后。
她不问缘由,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公子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西角楼下。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一阵摇曳。
袭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小声问道:“公子,就是这里吗?好安静……”
“嗯。”
贾衍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锁定着那扇地窖木门。
门上的铜锁完好无损,封条也贴得整整齐齐,并无异样。
但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低沉的震动,就在脚下。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厚重的门板上。
一股微弱的、规律的震颤,顺着木纹传导至他的掌心。
贾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从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袭人的肩膀轻轻一抖。
贾衍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腐烂瓜果和陈年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开,对袭人道:“把灯递给我,你在上面等着。”
“公子……”袭人有些害怕,她提着灯笼,光亮照出她微微发白的脸颊,“我……我还是陪您下去吧,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贾衍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虽有怯意,却无退缩之意,便不再多言。
“跟紧我,别出声。”
“是。”
通往地窖的石阶又湿又滑,布满了青苔。
袭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紧紧抓着贾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光亮所及之处,尽是些堆放杂乱的木箱、粮袋和几只倒扣的空水缸。
空气中那股难闻的气味愈发浓重,甚至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公子,这里……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袭人压低了声音,四周的黑暗让她感到心慌。
贾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猎鹰,扫视着地窖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消失了。
从他们打开门的那一刻起,那恼人的震动和刮擦声就彻底平息。
仿佛地下的东西,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贾衍举着灯笼,一步步走向地窖深处。
光线最终停留在西北角的粮仓后壁。
那里的景象,让袭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又被她死死捂住了嘴。
原本堆放整齐的几个木架子,此刻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后面的土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新凿开的豁口,边缘的泥土还是湿润的。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面上。
从那豁口处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留下了一串串奇怪的足迹。
那足迹并非人行,也非兽走,而是一滩滩不规则的黏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有些黏液尚未干涸,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
“这是……什么东西?”袭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贾衍没有作答,他将灯笼交给袭人,自己则提着龙胆亮银枪,缓缓上前。
他蹲下身,用枪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上的一滩黏液。
一股细微的麻痹感,顺着枪杆,瞬间传到了他的指尖。
不是毒,而是一种更奇特的力量,带着阴冷与腐蚀的气息。
“站远些。”贾衍沉声命令道。
袭人听话地后退了几步,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
贾衍站起身,目光凝视着墙壁上那个通往未知黑暗的豁口。
很显然,有什么东西,一直藏身于贾府的地底之下,并且在近期,打通了通往外界的通道。
白日里他专心于练武场和铁匠铺,竟未察觉丝毫。
若非今夜心血来潮巡查至此,后果不堪设想。
这东西,绝非善类。
他必须在它酿成大祸之前,将其揪出来。
“公子,我们……我们还是快上去吧,”袭人带着哭腔劝道,“这太吓人了,我们去报官,或者告诉老爷他们……”
“没用的。”
贾衍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
“这不是寻常盗贼,更不是官府能对付的东西。若放任不管,今夜遭殃的,可能就是整个贾府。”
他说着,提枪便要朝那豁口深处走去。
“公子,不要!”袭人失声喊道,她冲上前,一把拉住贾衍的胳膊。
“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您怎么能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她的手冰凉,因为恐惧而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
贾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灯火下,少女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的担忧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中微微软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坚定。
“放手。”
“我不放!公子,您不能去冒险!”
“袭人,”贾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守护此地,是我的责任。你若真为我好,就上去,关好门,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袭人怔住了。
她从贾衍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那不是冲动,也不是逞能,而是一种将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沉重担当。
她知道,自己再也劝不住了。
缓缓地,她松开了手。
“公子,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贾衍不再看她,转身,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袭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彻底吞噬。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子,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泪水无声地滑落。
口中,只剩下低不可闻的祈祷。
而贾衍,则独自一人,立于地窖入口,手持长枪。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静立着,如同一尊雕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到了极点。
枪尖斜指地面,目光穿透黑暗,倾听着来自地底深处的一切动静。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