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小路上，慕央默默无语跟在郭子午身后，心情沮丧。
郭子午一脸庆幸：“幸亏那几个值守的大哥认得我，否则不知怎么发落咱们呢！”
慕央叹了口气，站在一处山包上仍向刚才掩藏处眺望，不肯离开。
“别担心，过几日寻个机会，夜里偷偷来，我就不信躲不过他们” 郭子午拍了拍慕央肩膀安慰道。
慕央还是愁眉苦脸：“已经半个月了，三娘不知如何着急，定在四处寻我。她不会误闯进匈奴人地盘吧？”
“怎会？你不是说上次她还徒手教训了她那个妖怪师弟么，凭她的身手，真要遇到匈奴人，该倒霉的怕不是她吧。”
慕央听了眼神一亮，愁容渐渐缓和下来，“也对，当初元珩也说三娘不是凡人呢。”想到元珩，她突然又有了点希望，“不如我们回去问元珩，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郭子午百无聊赖的笑道：“我们都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法子，再说，你看他那小身板，瘦的跟烧火的柴棍似的。我看你跟他都不必出山，只等太行山上哪一日大风一吹，直接就把你们吹到洛阳了。”
慕央拉下脸，“好歹他是个病人，你怎能如此取笑他。” 扭头径向山下行去。
郭子午一看慕央生气了，连忙跟上，讨好地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并无恶意，你看他唇红齿白，像个小女娘。我听说洛阳城里富贵人家的男子，出门之前也跟女娘一样，是要敷粉描眉妆扮的，走起路来，身子一翘一翘的。” 说着学他阿姊秀芸的模样扭着腰走路。
慕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双手捂住双眼，叫道：“愁死了！别再走啦！”
郭子午停下身，又道：“还有呢，据说一个人身边光伺候的仆役就几十人，一顿饭要花上万钱，养在府里的姬妾少说也得几百人……所以我……”。
慕央霍地站住，瞪圆眸子，张大嘴巴，看向郭子午：“当真！吃什么金贵的餐食需要上万钱，珍珠玛瑙翡翠么？一个人有那么多姬妾，那他……那……他……”，她本想说那他睡得过来么，但这话实在不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郭子午撇撇嘴，“我哪知，我又没见过，其实好几次我都想问问他。”
“你怎能问他这个，那多失礼，再说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怎能知道这么多。”
“我在太行山上住，都能听人说起这些，何况他本就是洛阳人，还能没听说过，说不定洛阳大街上，日日见呢！”
慕央觉得自己被说服了，了然点了点头，突然又竖眉道：“那你也不能问他这些，听见没有，连提都别提！”
“晓得、晓得啦，不问就不问嘛，哎呦，你真像个老太婆！” 郭子午说完急忙向山下奔。
慕央怒目咬牙，抄起一根棍子追了下去。
“不但出门前要敷粉描眉、涂口脂，出门时还有一个小厮专门负责背着妆奁之物，若是粉淡红残了，还要停下来补妆。”
“什么……” 慕央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盯着侧躺在榻上的元珩。
元珩笑道：“这些都是常事，当然，也不是所有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儿都好这些。”但他似乎也没那么自信：“不过我这几年不在洛阳，也不知京都的风气变成什么样子。”
他见慕央的目光痴呆地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想像他的脸涂了红描了绿的样子。赶紧咳了两声，说道：“我明日离开石门坞，别惊动太多人，劳烦你和郭兄弟送我便好。”
慕央望着元珩，突然沉默，静静点了点头。
元珩似笑非笑也望着慕央：“怎么，不舍得我走？不如你跟我一起回洛阳，左右你不是也要去么！”
慕央晶亮的双眸眨了眨，撅嘴道：“谁要跟你一起去，我还要找三娘呢。” 她站起身：“阿姊给你准备了明日上路吃的干粮和换洗衣物，我去给你取来。”
元珩笑了笑，望着推门而出的慕央，心中不知怎的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惆怅、伤感亦或是别的什么，一时之间想不出准确的词汇形容，他张眼望向屋顶角落的一处蜘蛛网，叹了口气，慢慢躺了下去。
秋高气爽，晨光明媚，山野中却到处弥漫着烟熏火燎的味道，匈奴兵营的场地上的余烬已被清理，烧毁的帐篷拆除了大半。匈奴兵正五人一组、十人一队搭建新的帐篷，其他人按部就班地清理辎重，打扫场地、抬水煮饭、搬运杂物。
场地上那几根绑人的木桩并没有拆除，之前绑着垂死的周平，现在绑着满身鞭痕、鲜血淋漓的贺巽。他身后不远处摆了一张几案，案下铺了一块大而厚的毡毯。两个匈奴兵持槊站在几案两侧。
左侧匈奴兵悄声道：“已经三日了，浑身是伤，又滴水未进，再这样怕要出事。” 右侧匈奴兵苦着脸低声道：“别多事，小心掉脑袋！”
刚说完，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两人顿时变色，慌忙挺直身躯、目视前方。
一人缓步而来，脚步声停在毡毯上，那人弯腰提起案上的茶壶，将水倒在一个杯子里，轻轻举起茶杯，递到左侧的匈奴兵面前：“你这么有情有义，那就给他喝杯水吧。”
左侧匈奴兵低垂着头，双肩微颤，不敢回应。
“嗯？”那人依然举着递出的茶杯。
看来不接是不行了，左侧匈奴兵只觉得脑袋发麻，硬着头皮说了一声“是”，接过茶杯，走向贺巽，将杯沿凑近贺巽干裂出血的苍白嘴唇。
贺巽听见身后脚步声，虚弱的睁开淤血的双目，别过头不肯喝嘴边的水，而是极力扭头向着那人站立的方向，沙哑着说道：“当户，属下罪该万死，这一切都是属下失职所致，求当户杀了属下！”
呼延棣宗高大的身影投射到了木桩前，挡住了贺巽头上炙烤的阳光。他看着满身伤痕的贺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死亡，有时候的确是逃避罪责的最快方式，但却不是最优方式。”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木桩的一处角落，那上面钉着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羽箭，他伸手拔下羽箭，另一只手托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弩弓，将羽箭搭在弩槽上，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呼延棣宗的黑色眸子里隐藏着的那丝久违的阴郁快意释放了出来：“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