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青泉上白雾氤氲袅袅,缠绵不散,温凉澄澈的泉水缓缓环流淌动,衬得昆仑山间林木幽深,静谧安然,四下只余灵泉细流之声。
洛灡独自端坐在池边平整青石上,垂眸静静凝望着泉底静卧的雪白巨狼。指尖轻拢一缕柔和纯净的仙力,绵长温润的仙泽缓缓渡入狼躯经脉之中,一点一滴悉心修补着它残破受损的内腑与肌理。
她眉眼温顺柔软,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愧疚与真切怜惜,对着沉睡不醒的白狼,轻声缓缓呢喃:
“小白白,再撑一撑。”
“是我连累了你,今日我为你悉心疗伤固本,待你伤势稍稍安稳,明日我便启程回魔界。”
她自始至终都笃定以为,眼前这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只是肖慕云无辜受累的贴身灵兽,只因卷入自己的纷争才惨遭重创。仅此一日尽心守护照料,心底从未生出过半分疑虑,更没有丝毫设防。
就在源源不断的仙力尽数渗入狼身经脉的刹那,原本沉静温顺、毫无半点异动的白狼周身,骤然腾起一层纯净耀眼的银白灵光。
圣洁光晕自肌理深处层层翻涌扩散,席卷整具庞大狼躯。原本蓬松如雪的修长狼毛,在氤氲灵光里化作点点流萤碎光,悄然消融在泉水薄雾之间。粗壮雄浑的兽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练收缩、重塑筋骨脉络,与生俱来的凌厉兽性轮廓渐渐褪去凶戾,缓缓舒展,化作修长匀称的人身四肢。
这场形神蜕变清晰无遮无掩,分毫未曾隐匿,完完整整映入洛灡眼底,分毫不落。
不过短短数息光景,泉中庞大兽形彻底消散无踪。
氤氲水雾中央,静静卧着一位白衣绝尘的清逸男子。
银发如霜似雪,丝丝缕缕散落在粼粼碧波之间;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清孤淡漠,气韵疏离出尘,正是隐居昆仑、清冷绝尘的仙君——肖慕云。
池水微风轻拂,漾开细碎涟漪,衬得他面色苍白孱弱,毫无血色。未曾睁开的眉眼间,萦绕着重伤难愈的深重倦怠,可那一身与生俱来的清冷风骨、孤高气韵,依旧分毫未减。
洛灡瞬间僵坐在青石之上,指尖流转的灵力骤然中断,浑身骤然一片冰凉,仿佛被寒冰浸透四肢百骸。
她瞳孔倏然收紧,怔怔凝望着泉中沉睡的白衣身影,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愣在原地,心神震愕,久久无法回神。
“怎会……竟是你……”
细碎微弱的低语滞在喉间,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与茫然。
一瞬间,过往所有蹊跷、所有刻意隐瞒、所有不动声色的遮掩,尽数在脑海中串联交织,心底所有疑惑豁然明朗通透。
从来就没有什么狼妖坐骑小白白。
她今日一日心疼怜惜、贴身看护、耗费自身仙力悉心疗伤,甚至为了这头所谓的“无辜灵兽”心生愧疚、甘愿滞留昆仑、推迟归期的生灵,自始至终,都是肖慕云本人。
错愕震惊渐渐褪去,一股又气又恼、羞窘交加的闷意骤然涌上心头。满心的怜惜与愧疚,尽数化作被刻意蒙骗、暗自捉弄的愠恼。洛灡望着泉中闭目静卧的白衣仙君,唇瓣微微紧抿,眼底又恼又委屈,压低嗓音嗔语:
“肖慕云……你倒是好算计。”
“故意化作狼形瞒我,骗了我这么久。”
“竹青与小陶不知情也就罢了,你偏偏刻意瞒着我,眼睁睁看着我今日为你心疼愧疚,为了你心软妥协、滞留昆仑,难道就觉得这般捉弄我,很有趣吗?”
她心头五味杂陈,恼他刻意伪装、蓄意欺瞒,怨他暗自布局、存心隐瞒。可目光落在他苍白虚弱、毫无血色的容颜上,满腔翻涌的火气又硬生生堵在胸口,根本发不出来,只剩满心憋屈、羞恼与无可奈何。
羞恼郁结缠绕心头,堵得胸口发闷发胀,心绪纷乱难平。
望着他分明已然清醒,却刻意闭目佯装沉睡、不肯应声的模样,洛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的闷气。往日的怜惜柔软尽数散去,只剩一腔被愚弄的愤懑不甘。
她俯身探入微凉的灵泉之中,伸手轻轻攥住肖慕云微凉无力的手腕,忍不住微微摇晃了一下他虚弱单薄的身子。
池水被惊动,漾开层层细碎涟漪,轻轻打碎了泉畔长久的静谧安宁。
随即她直起身来,双手微微叉腰,秀眉轻轻蹙起,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气鼓鼓兴师问罪的模样。清亮的嗓音带着压不住的愠恼,在清幽林间轻轻回荡:
“肖慕云,你给我醒过来!”
泉中银发散落的男子长睫微微轻颤。他本就仙骨碎裂、仙元大损,身子虚弱到极致,经她这般轻轻一晃,再也无法强撑着装作沉睡不醒。
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开,一双清冷淡澈的眼眸朦胧睁开,眼底凝着重伤未愈的浓重疲惫与倦意。澄澈眸光落在洛灡气鼓鼓的小脸上,骤然凝住,便再也移不开分毫。
洛灡见他终于睁眼,心头火气更盛,瞪着他,一字一句都带着娇嗔与恼意质问:
“你装得可真像!”
“什么小白白、什么座下灵兽,从头到尾都是你糊弄我的把戏!”
“我今日守着你、为你疗伤、为你愧疚心软,还为了你甘愿留在昆仑、推迟回魔界的时日。肖慕云,你这般刻意瞒着、存心耍我,就这般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