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日头,变了脾气。不像秋收时那般毒辣,早晚得穿上长袖,午时却依旧燥得厉害,能把人身上的汗水腌出盐渍。入秋常刮干热风,吹得人脸颊发紧,地里土质还算温润,保有几分墒情,正是整地种麦的紧要时节。
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秸秆还田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把满地的玉米秆先打了一遍。可机器终究不是神仙,总有犄角旮旯旋不透、搅不烂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倒伏的玉米秸,顺着拖拉机拉玉米时压出的深车辙长着,机器轮子根本压不进去,更别说打碎了。
机器轰鸣着走了,这活儿还没完。我们手里攥着镰刀,再次下了地。这是第二遍,也是人工兜底的一遍。我们弯着腰,对着那一道道深陷的车辙,把那些顽固的、机器漏掉的玉米茬,用镰刀勾出来。
这里有个窍门,不能顺着车辙的方向勾,必须把长秸秆横过来,这样机器再来打的时候,才能彻底打断,不然秸秆依旧打不烂,还会缠在机器轴上,堵死播种腿。这一步,老农户个个都懂。
机器打一遍,人工再勾一遍,还得横着茬儿勾。只有把车辙里的倒伏秸秆勾干净、摆横了,才能等着秸秆还田机再打第二遍,彻底把他们打碎。这一回,机器轰隆隆地开过去,把那些枯枝败叶搅得粉碎。
但这还没完。这些粉碎后的秸秆,不能直接旋进土里。我们得等上几天,让它们在太阳底下暴晒、秋风里吹干,慢慢自然发酵。这是秸秆还田最关键的一步,生硬的秸秆必须腐熟透彻,化作泥土养分,不然土质黏重,来年麦苗极易发黄僵苗。
这时候的地里,原本青翠的秸秆,经过暴晒,已经泛出一层枯黄,可拨开表层,底下依旧透着鲜嫩的草绿色。那是秸秆慢慢腐化、融进泥土的征兆。
等到发酵得差不多了,就该给地里上底肥了。趁着秸秆腐熟的这几天空档,我开始筹备肥料。鸡舍的鸡粪、猪圈的猪粪,我日复一日积攒了许久,堆得满满当当,味道浓烈呛人。另外还在村里农资店赊了艳阳天复合肥,说好等秋收彻底结束,再统一结账。
等到整地开工,先由姐夫开着拖拉机,把积攒的农家肥单独拉到地里,边走边撒,均匀铺在那黄绿相间的碎秸秆之上。
浓烈的氨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睛发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庄稼地里的活,从来都是这样,再呛再累,也得咬牙干到底,这是种地人的本分。
农家肥全部铺匀后,我们扛着铁锹下地,借着地里留存的温润墒情,把肥料翻进土层深处,让肥力锁在土里。
早起的秋风寒凉刺骨,钻进袖口冻得人浑身发紧;可干不上半个时辰,日头升高,燥热便裹着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衣裤,只能撸起袖子,光着膀子埋头苦干。
待到旋耕机下地之前,我们再把赊来的艳阳天复合肥,均匀撒遍整块田地。后续机器旋耕入土,能将农家肥与化学肥彻底拌匀融合,层层养地、牢牢护墒,保住秋种最后的绝佳地力。
旋耕机碾过田地,大块泥土被打碎,地面总算平整不少。机器顾及不到的地头、地边、横头死角,全部要靠人工收尾。我们拖着十一齿铁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里挪动,把残留的土坷垃全部搂碎、找平。
地整平后,还要开拖拉机挂上擦耙压实保墒。这种木质网格擦耙,需要人站在上面,随着机器颠簸顺势借力,来回碾压地块。秋种整地,土层必须踏实,不然寒冬一冻、大风一吹,地里极易跑墒,麦苗难以越冬。
这活儿最耗腰力。起初我硬挺着腰板撑着,没一会儿就酸痛难忍,腰像快要折断一样,只能借着颠簸惯性后仰借力,一点点熬过枯燥又磨人的工序。
累到极致的时候,心里难免发酸,忍不住暗叹,这辈子好像就困在了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奔波劳碌。
可转念又逼着自己咬牙坚持。种地最抢墒情,半点耽误不得,拖得久了,地里水分风干,麦子落土也难发芽,一年的收成,半点马虎不得。
那一刻,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泡得发黏,难受又憋闷,可什么脸面、矫情都顾不上了。只想着抢在墒情散尽之前,把地整好,把麦种稳稳落进土里。
地彻底整平利落,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和地邻找准地界。
每块田地两头,早年都深埋着石界碑,年深日久大半埋进土里,只能凭着往年的记忆,弯腰仔细刨挖,把界碑一一找出来。
找准两头石界,我们便插玉米秸秆做标记,一人站定一头瞄准直线,一人沿路插杆定点,来回校准,直到整条地界笔直规整,清清楚楚,从根源上避开日后邻里的田地纠纷。
眼前的地邻宽厚通透,几句话便敲定界限,和气收场。可村里从来不是人人如此,前些日子,斜对面地块就因为几寸地界,两家人争执不休、互不相让,差点动手结怨。村里田地、浇水的纷争向来不断,大多都是家族抱团,仗着人多势众欺压旁人。
地界彻底定死,我们又开拖拉机顺着直线,在地块正中闯出一道笔直深透的主垄沟。整片田地的引水、灌溉,全靠这条主沟贯通首尾,冬灌、春浇都离不开它,垄沟的深浅直弯,直接连着全年收成好坏。
地界分明,垄沟规整,接下来便是备种播种。
那年代种地,不懂什么科学选种,全靠村里口碑经验。谁家当年收成好、麦子壮,就上门讨教,互换麦种。
那年我们换的是“八二八”硬质麦。村里老人都说,这种麦子内里带着沉实的暗黄色,磨出面来劲道十足,蒸出的馒头最是香甜耐嚼。我和姐夫斟酌过后,便定了这个麦种。
播种当天,借来邻居家的大型播种机下地。人家随口询问播种用量,我和姐夫对视一眼,都是半路摸索种地的新手,心里没底,只能厚着脸皮请教地邻。听闻别家一亩地二十六斤,我们商量着多加两斤,一亩二十八斤,宁愿密种保苗,图个稳妥丰收。
机器轰鸣启动,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地里满是细碎秸秆残渣,最容易卡住播种机排种腿。我跟在机器身后一路狂奔,眼睛死死盯着十二个排种口,但凡有一处堵种、漏种,立刻喊停倒车,返工重播。
地块绵长三百多米,来回跑上几圈,肺里燥热喘不上气,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累得抬不动步。
机器播种结束,地头边角还要人工补漏。手持小耙顺着地头拉出浅沟,把散落、外露的麦种一一归土盖实,确保没有种子裸露在外。
播种不是收尾,种麦最后还有一道关键工序——扒畦。
扛起大耙,依照尺度把整片田地规整成一方方均匀畦田,拍实畦埂、刮平畦面。笔直紧实的畦埂能锁住水流、保住墒情,避免浇水漫溢跑水,也方便日后田间管理。
这一步最磨心性,一遍遍找平、修整,整块地扒完,胳膊酸痛发麻,腰背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
全部农活收尾妥当,开始收拾农具装车。铁锹、耙子、擦耙一件件大件,都要两人合力抬上拖拉机挂斗。活儿虽不算极重,可浑身脱力疲惫,抬手抬物都格外费劲。
秋后旷野风大,擦耙上沾着的干黄土随风飞扬,一晃动便是漫天尘土,直直糊满脸庞、头发。满身汗渍混着黄土,瞬间变成泥垢,狼狈不堪。
秋风掠过干净的田地,偶尔卷起细碎尘土打着旋儿飘过,迷得人睁不开眼、不停流泪,所有的辛苦疲惫,都藏在这片萧瑟的秋野里。
整整几天连轴忙活,人累得脱了形,可看着规整妥当的麦地,心里终究是踏实安稳的。
姐姐心疼我和姐夫劳累,常常中午把饭送到地头。村里门市买来的凉菜、火腿肠,配上刚出炉的烧饼、油条,偶尔捎上两瓶啤酒,算是苦日子里难得的慰藉。
可我从来不敢真正放松歇息,扒饭的空档,心思依旧纷乱牵挂。
惦记着卧床偏瘫的老父亲有没有按时吃上热饭,惦记着家里鸡舍猪圈的活物无人照看会不会出岔子。姐夫只是抽空搭手帮忙,家里里外外所有重担、所有操心的事,从头到尾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一顿饭吃得仓促潦草,嘴里无味,满心疲惫,只觉得日子沉沉压身,步步难熬。
老话常说,寒露种麦正当时。
秋种圆满落定,麦子尽数入土,只待上冻之前浇一遍冬灌水,便能安稳越冬。
寻常农活,寻常工序,可村里的人情规矩、灌溉排队,从来比种地本身更磨人、更难处。浇地向来宗族抱团、论势排位,强势人家次次靠前,孤苦弱势的人,只能默默退让。
即将到来的冬灌排队,注定又是我孤身一人,去面对村里的人情排挤、势力倾轧,默默扛下所有难言的委屈与无奈。
秋种彻底落幕,一畦畦平整的麦地静静铺展在旷野之上。秋风掠过田垄,凉意渐深,寒冬的气息,已经悄悄漫遍整片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