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近。
我能闻到心脏的血腥味,能闻到黑门上散发出的、陈旧木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不要……
不要放进去……
我在梦里无声地呐喊。
但手依然在移动。
就在那颗心脏即将触碰到凹槽的瞬间——
“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将我猛地从梦魇中拽了出来。
我像溺水获救的人一样,从床上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梦里那种粘腻温热的触感,还有心脏微弱的搏动,仿佛还残留在掌心。
我颤抖着掀开被子,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不断冲洗双手,用力搓洗,直到皮肤发红。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毫无血色的脸。
我梦到了。
我梦到了“寻影人”梦中的那扇黑门。
还有那颗心脏。
这不是巧合。
我被缠上了。被“梦魇当铺”,或者说,被与它相关的东西,标记了。
是因为我给了“寻影人”建议?还是因为我探究了这件事?又或者,从“寻影人”找我连线的那一刻起,某种联系就已经建立?
冰冷的水顺着下巴滴落,我看着镜中惊魂未定的自己,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
逃不掉了。
我必须主动去面对。找到“梦魇当铺”,搞清楚这一切,否则,下次梦里,那颗心脏被按进凹槽后,会发生什么?我会不会变得和“寻影人”一样?
可是,沈说过,当铺只会在“需要”的人面前出现。我怎么才能找到它?我又“需要”什么?我需要钱付房租,需要摆脱这该死的噩梦,需要活命……这算“需要”吗?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我勉强开了会儿直播,心不在焉,胡言乱语,观众很快跑光了。下午,我收到小雅的信息,说晚晚醒了,但精神很不好,呆滞,不说话,偶尔会无意识地做出梳头的动作,医生说需要心理干预和长期观察。那个梳妆盒被警方特殊部门收走了,据说在封存时,盒子自己剧烈震动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至于房租,房东下午直接上门,把我那点可怜的行李扔到了楼道里,换了锁。我拿着仅有的几百块现金,拖着行李箱,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晃荡。
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但我却觉得无比寒冷和孤独。我能去哪里?网吧包夜?桥洞?公园长椅?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灯光昏暗,两边多是些低矮的旧房子和小店铺,很多已经关门。空气里飘着油烟和垃圾混合的气味。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片茫然。也许明天,我就该去找个包吃包住的黑厂打工,彻底离开这个行当,离那些诡异的梦和事远远的。
可是,真的能远离吗?那个梦,那扇门……
拐过一个街角,我忽然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我从未来过的小巷,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巷子幽深,尽头隐没在黑暗中。巷口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勉强勾勒出巷子的轮廓。
而在小巷深处,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有一点昏黄的光亮着。
那光来自一盏灯笼。旧式的、椭圆形的纸灯笼,发出朦胧的、不稳定的光,挂在一扇窄小的、深棕色的木门上方。
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漆黑的木牌。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我能勉强看清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梦魇当铺。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
它出现了。在我最穷困潦倒,最走投无路,最恐惧迷茫的时候。
沈说得对。它只会在“需要”的人面前出现。
我现在,确实“需要”,需要到山穷水尽。
去,还是不去?
我站在巷口,像一尊僵硬的雕像。晚风吹过,带来小巷深处潮湿陈腐的气味,还有灯笼轻轻晃动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
进去,可能万劫不复。“寻影人”就是前车之鉴。
不进去,我能去哪里?下个月的生计怎么办?那个噩梦会不会继续,直到某天,我真的在梦里,把心脏放进凹槽?
而且……我真的能忍住不去探究吗?不去搞清楚“寻影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去弄明白我为什么会被盯上?
好奇心,恐惧,还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像三只大手,推着我,一步一步,朝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朝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挪动脚步。
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侧的墙壁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巷子衬得更加幽深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越来越近。
灯笼的光晕笼罩下来,那扇木门在光影中显得厚重而神秘。门是普通的木门,但看久了,会觉得那木质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像某种沉睡生物的皮肤。木牌上的“梦魇当铺”四个字,是某种古老的篆体,笔画曲折,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我停在门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书籍、干燥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焚烧什么东西后留下的奇特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
真的要进去吗?
脑海里闪过“寻影人”最后电话里的惨叫,闪过晚晚梳头时镜中那张青白的脸,闪过梦里那颗滴着血的心脏。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和对绝境的无奈,压倒了恐惧。
我屈起手指,敲响了木门。
“叩,叩叩。”
声音沉闷,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等待的几秒钟,格外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平庸,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的颜色比常人稍浅,像是淡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客人,请进。”他开口,声音正是我直播间里听过的那个——平稳,略带磁性,非人感。
沈。
他果然在这里。或者说,他就是“梦魇当铺”的人。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样式古旧的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周围。空气里弥漫着那种陈旧书籍、草药和焚香混合的奇特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沉淀的感觉。
厅堂两侧是直达天花板的深色木架,上面并非摆放着物品,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抽屉,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太小,看不清楚。
正对门是一张长长的、厚重的深色木制柜台,台面光滑如镜,映着跳动的灯焰。柜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装裱精美的卷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我不认识的奇异文字,像是某种契约文书,又像是符咒。
除此之外,厅堂里再无他物,没有椅子,没有别的装饰,空荡得有些压抑。
沈走到柜台后,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地看着我:“苏河主播,我们又见面了。坐。”
他指了指柜台前一张突然出现的、样式普通的圆凳。我根本没看清那凳子是怎么出现的,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
我依言坐下,手指冰凉。
“你知道我会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当铺只会出现在需要它的人面前。而你,现在很需要。”沈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困惑,你的恐惧,你的……渴望。”
“渴望?”
“对,渴望。渴望摆脱噩梦,渴望知晓真相,渴望……解决你眼下的窘迫。”沈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比如,拖欠的房租。”
我攥紧了拳头。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里……真的什么都可以典当?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理论上,是的。但典当与愿望,需遵循等价原则。典当物越珍贵,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方式也可能越贴近你的预期。反之,则可能打折扣,或者……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沈缓缓说道,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泛着淡淡米黄色的纸,和一支看起来像是某种黑色骨头打磨而成的笔。
“你可以先看看规矩。”他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深沉:
一、 本铺典当,一经成立,绝无反悔。
二、 典当物需为典当者完全所有,自愿割舍。
三、 愿望需明确,后果自负。
四、 当期由铺方裁定,当期至,依约收取典当物。
五、 不得损毁、遗失当票。
六、 本铺最终解释权,归铺方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