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分,天刚亮。后花园还有雾气,草叶上挂着水珠。温昭雪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浅灰长裤,脚踩小白鞋,手里抱着一本硬壳植物图鉴,走进凉亭。
她站着翻书。风把书页吹动。她小声说:“‘朱丽叶’玫瑰,花是橙粉色的,花瓣厚,香味浓……可家里那株颜色偏黄,是不是买错了?”
说完,她合上书,抬头看向园中小路。
远处,一辆深绿色工具车慢慢推过来。陈伯穿着藏青色工装,袖子卷起,露出晒黑的手臂。他戴着棉质手套,右手扶车把,左手拨了下路边的树枝。
温昭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凉亭边,声音不大:“陈伯。”
陈伯停下,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带着一点客气。
“您知道哪种玫瑰开橙粉色的花吗?”她问,“我昨晚查了资料,说‘黄金庆典’才是那种颜色,但家里的又不像。”
陈伯摘掉右手手套,走近两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站定后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丛半开的玫瑰。
“那是‘玛格丽特王妃’。”他说,“温先生去年从英国订的,三棵,种在东角篱笆边。还没挂牌,外人容易认错。”
温昭雪翻开图鉴,找到那一页,递过去:“您看看,是这个吗?”
陈伯没接书,只低头看了一眼。“对,就是它。花刚开时是杏橙色,后来变粉,阳光强的时候反光,看起来发黄,像混了颜色。”
“难怪我看不准。”她笑了笑,“我还以为卖家发错货了。”
陈伯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小姐看得细。一般人连名字都记不住。”
“我喜欢花。”她说,“小时候最喜欢白玫瑰,院子里那几株老根,是您种的吧?”
陈伯一顿。
他没说话,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防备,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那批‘冰山’是我十年前补的。”他终于开口,“原来的主人嫌太素,想换成红的。是你坚持要留。”
温昭雪没否认。她知道——原主日记里写过,七岁那年哭着不让拔花,说是“妈妈生前最爱”。
她只是没想到,陈伯还记得。
“您记性真好。”她说,“我都快忘了,是您帮我拦下来的。”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转身拉开工具车抽屉,拿出修枝剪,检查刀口。
“这花娇气。”他忽然说,“怕涝也怕旱,冬天要盖膜,春天剪枝不能晚于清明。养不好,一年不开花。”
“所以您每天早上都来?”
“习惯了。”他提着剪刀走向那丛玫瑰,“七点开工,八点收工,十年没断过。”
温昭雪抱着书跟了两步,没再靠近。她站在凉亭台阶上,看他弯腰剪枝。动作干脆,每一剪都落在枯枝或交叉枝上。
“您剪得真稳。”她说,“一刀下去,从不犹豫。”
“犹豫就伤花。”他说,“剪刀下去,就得知道自己要剪哪里。”
她笑了下。“这话听着像道理。”
陈伯抬眼看了她一下。“干活的人不说道理。说多了,手就慢了。”
温昭雪没反驳。她靠着凉亭柱子,翻开图鉴另一页。
“那您觉得,人能不能像花一样重新活一次?”她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陈伯剪枝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剪下一枝枯叶。“花死了,根还在,明年还能长芽。人不一样。走错一步,回头就难了。”
“可要是有人替你挡了风雨呢?”她追问,“比如偷偷护住一株本该被铲掉的苗?”
这次,陈伯彻底停下了。
他直起身,摘掉另一只手套,慢慢转过来面对她。
两人隔着五步,对视。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皱纹很深,眼神却亮。
“小姐今天话多。”他说,“平时见您,不是冷着脸就是急着走。”
“以前不懂。”她说,“现在想学。”
“学什么?”
“学怎么活着。”她声音低了些,“也学怎么认人。”
陈伯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从工具车最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小瓶液体和一把小刷子。
“这是防蚜虫的药。”他递过去,“每周喷一次,叶子背面也要刷到。你要真想认花,先从照顾开始。”
温昭雪接过瓶子,有点沉。标签是英文,她看不懂,也没问。
“谢谢。”她说,“我明天还来。”
“七点半。”陈伯重新戴上手套,“我在东篱剪‘玛格丽特’,开花过程快,错过就等明年。”
“我一定准时。”
他点头,推车离开。背影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温昭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药瓶,图鉴夹在腋下。风吹过来,她没动。
直到听见钟楼敲了七下,她才转身往主楼走。
路上碰到两个保洁阿姨,她低头打招呼。对方回了个笑,她也没停。
回到房间,她把药瓶放在书桌角落,图鉴合上,压在台灯底下。手机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
她换掉外出的衣服,穿上家居服,坐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有淡淡青痕。但她眼睛是清醒的。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晚上她睡得不好。梦里全是监控画面、签字笔、律师函、拍卖槌的声音。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程表,确认今天有没有外部会议。
没有。
只有花园。
只有陈伯。
她摸了摸耳垂。珍珠耳钉已经摘了三天。换了银圈,小小的,不显眼。
手指滑到颈侧,那里有一道细疤,是原主留下的。说是小时候摔的。没人知道是怎么来的。
她收回手,站起身,拉开衣柜。
兔子玩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毛有点乱。她伸手碰了碰,没拿下来。
时间还早。
早餐七点四十开。她可以再等等。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安静,只有洒水车经过的声音。花园里,陈伯的身影又出现了,在玫瑰丛间弯腰忙碌。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转身时,顺手把窗帘拉紧了一寸。
七点二十分,她走出房间,往餐厅去。
路过走廊拐角,她放慢脚步。
前方传来林淑芬房里的动静——电视声、高跟鞋声、还有人在试项链。
她加快步伐,低头走过。
进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粥和小菜。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
热气腾腾。
她拿起勺子,搅了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抬头。
门开了,又关上。
没人说话。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心跳。
直到听见花园方向传来修剪机启动的声音,她才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今天的玫瑰,应该开得不错。”
没人回应。
她转身离开餐厅,脚步轻,但坚定。
回到房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7:30 东篱 —— 见面可行】
划掉“可行”,改成“有效”。
合上本子,塞进抽屉底层。
窗外,阳光照在那丛橙粉色的玫瑰上。花瓣展开,露珠滚落,滴进泥土。
陈伯站在三步外,剪刀垂在身侧。
他望着主楼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