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醒了。
他先动了手指，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
白芷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声音马上抬头。她端起桌上的碗，把温水送到陈九嘴边。他小口喝着，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额头有汗。但他的眼睛有神了，不像前几天那样发空。
“慢点喝。”白芷说。
陈九喝了两口就摇头，白芷没再让他喝。她伸手摸他后颈，又翻他眼皮看了看，松了口气。烧退了，脉也稳了。她收拾药箱，换掉脏布巾。
外面天刚亮，雾还没散。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的老母鸡在叫，像是下了蛋没人捡。
白芷起身开门，端着碗出去倒水。赵猛已经在院子里练拳。他光着上身，穿条旧裤衩，手里举着两个石锁，一下一下地练。汗水顺着胳膊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点。他看见白芷出来，停下喘气：“他怎么样？”
“醒了，能喝水。”白芷说，“人还虚，得养几天。”
赵猛咧嘴一笑，把石锁放下，抓起布巾擦脸。“我就知道他死不了。这小子命硬，阎王都不收。”
说完他又蹲下练马步，一起一落，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白芷没多留，回屋去了。
屋里陈九已经靠墙坐起来了。动作慢，但自己撑住的。他低头看左臂，铁签已经拔了，伤口包得好好的，有点渗血，不严重。他试着动手指，有点麻，但能动。
门帘掀开，秦三爷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就看着陈九。胡子动了动，说：“能坐起来，说明骨头没散。”
陈九眨眨眼：“师傅。”
秦三爷嗯了一声，走进来，把烟斗放在桌上坐下。他没点烟，只是拿着烟斗转。“你昏了三天。白芷熬了三夜，赵猛每天练六个时辰，我看完了卷宗。我们都没闲着。”
陈九点头：“我也记得一些事。祠堂、灯笼、小孩衣服……他们要布阵。”
“这些我知道了。”秦三爷摆手，“你现在别想太多。记住你是谁就行。”
陈九笑了笑：“我是陈九，十六岁，金陵街头长大的，您徒弟。”
秦三爷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陈九肩膀：“好好养。等你能走路，咱们再说。”
说完他就走了，轻轻带上门。
陈九靠着墙喘气。身上没力气，脑袋沉，但他不想躺。他伸手去拿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想穿上。刚套进一只袖子，白芷回来了，赶紧过来帮忙。
“别硬撑。”她说，“今天只能坐一会儿，明天再说。”
陈九没犟，让她帮着穿好。白芷又端来一碗米汤，吹凉了喂他。他一口一口慢慢喝，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赵猛真拼。”他喝完汤，往窗外看，“五更就开始练，到现在没停。”
“他怕。”白芷收碗，“怕你醒不来，怕任务断了，怕护不住人。”
陈九没说话。他知道赵猛是什么人——表面大大咧咧，心里最重情义。这一趟他差点没回来，赵猛肯定憋着劲。
中午吃糙米饭和咸菜，白芷给他蒸了个鸡蛋羹。陈九吃了小半碗就饱了。他靠在床上，听院子里的声音。赵猛还在练拳，拳风呼呼响，偶尔吼一声，像在练虎形拳。
下午太阳偏西，陈九让白芷扶他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脑子清楚多了，他开始回想祠堂的事。矮门、竹简、名单……李阿狗的名字还在上面，没盖章。说明人没抓到，阵也没成。
正想着，秦三爷来了。这次他拿着几张纸，铺在桌上。是残符的拓本和草图，边上画了些记号。
“我在查他们留下的痕迹。”秦三爷说，“你不在这几天，我没走。就在等你回来。”
陈九看着那些标记，慢慢点头：“他们急了，但还没动手。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不多。”秦三爷低声说，“但他们不知道你知道。这就够了。”
两人没再多说。秦三爷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养好身子，别的不用你管。”
傍晚赵猛终于停下。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路过厢房时，他扒着门框往里看，见陈九睁着眼，直接笑了。
“嘿，活了？”他嗓门大。
“快被你吵死了。”陈九哑着嗓子回。
赵猛哈哈笑，进屋坐下，一屁股坐床沿上。“你再不醒，我就要去砸庙了。现在嘛——”他拍拍陈九肩膀，“等你一起上。”
陈九也笑：“那你得等两天。我现在站都费劲。”
“我不急。”赵猛咧嘴，“你活着，就有戏。”
白芷端药进来，见两人说笑，脸上也轻松了。她把药递给陈九，看他喝完，又用温水让他漱口。
夜里陈九睡得踏实些。半夜咳了两声，白芷立刻起来摸他额头，不烫，才回去躺下。灯没关，火苗调得很小，照着床角。
第二天一早，陈九自己坐起来。这次没让人扶。脚踩地时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站稳。白芷听见动静跑进来，见他站着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她一把架住他胳膊。
“走两步。”陈九喘着说，“再躺下去，骨头要烂了。”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往外看。赵猛在练拳，秦三爷在檐下喝茶，桌上摊着书。阳光照进院子，暖了。
陈九站了一刻钟，腿发抖，但没倒。白芷让他回去躺着，他乖乖回了床。
中午他吃了整碗饭，晚上能自己拿勺吃饭。秦三爷来看过，见他能吃能说，点点头：“再三天，就能做事了。”
赵猛听说后，当天多练了两个时辰。天黑了还在打桩，拳头打得啪啪响。
白芷继续熬药，翻医书，时不时去厢房看看陈九。她换了药方，加了补气的药。陈九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第四天早上，陈九下床，自己走到院里。走得慢，扶着墙，但一步没停。赵猛正在扎马步，见他来了，愣住。
“你……”
“陪我走一圈。”陈九说。
赵猛立刻起身，跟在他旁边。两人绕院子走了一圈，陈九出了汗，脸色有点白，但没停下。走到堂屋门口，秦三爷坐着，看见他，没说话，只点头。
陈九咧嘴一笑：“我能打了。”
秦三爷抽了口烟斗，吐出烟：“那就等着。”
风吹过院子，带着药味和汗味。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