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黑布,沉沉压在拍卖岛上空。
炼炉区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黑烟滚滚而上,与灰暗的云层融为一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黑衣卫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冰冷的刀光划破夜色,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寒芒。
沈砚和阿力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阿力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要剧烈地咳嗽一声,黑色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蚀魂蛊已经啃穿了他的神魂外层,留给他的时间最多还有半个时辰——这是所有中级代理人的固定死期,三十年,不多一天,不少一天,刻在蛊虫的基因里。
沈砚走在后面,手一直放在怀里,紧紧攥着那两支刻着莲花的簪子。
玉簪的冰凉透过衣衫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不相信阿力说的“不要反抗”,更不相信师姐已经死了。
刚才那个背影,那支玉簪,都在告诉他,师姐还活着。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到了。”
阿力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废弃的太空港。
太空港的大门早已锈迹斑斑,里面停着几十艘破旧的飞船,到处都是散落的零件和垃圾。
“第三十九枚归令持有者就在里面,叫林薇,来自第七星区的科技文明。系统提示她手里有能瘫痪仙王神魂的人工智能,镇恶使府的常规指令是:尽量活捉,实在不行,带归令回来就行。”阿力喘着粗气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忍受神魂撕裂的剧痛。
沈砚点了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潜入了太空港。
太空港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电光。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砚的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精神力,正在以每秒十万次的频率扫描着整个太空港,连一只飞过的蚊子都逃不过它的探测。
“别躲了,我知道你们来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太空港里。
紧接着,一盏盏应急灯同时亮起,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她的身边,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断闪过一串串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的代码。
正是林薇和她的人工智能“初雪”。
“拍卖岛的代理人,对吧?”林薇看着两人,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换回我的女儿。”
“林博士,不要执迷不悟。”阿力上前一步,强忍着剧痛说道,“拍卖岛没有复活死人的能力。乖乖跟我们走,还能死得痛快一点。这是我三十年见过的唯一真理。”
“是吗?”林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凄凉,“可是初雪告诉我,只要我把归令交给你们的岛主,他就能让我的女儿活过来。我的女儿才七岁,她不该死在那场人为的基因瘟疫里。”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黑色的归令。令牌表面的扭曲纹路缓缓蠕动着,散发着微弱的黑光。
“为了这枚令牌,我失去了所有的同事,失去了我的丈夫,失去了我的整个实验室。现在,我只要我的女儿回来。谁也别想阻止我。”
“初雪,启动最高防御协议。”
“收到,博士。正在启动能量屏障,部署激光阵列,加载神经干扰程序。”
蓝色光球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凭空出现,将林薇护在后面。紧接着,无数道红色的激光从四面八方的隐蔽枪口射出,朝着沈砚和阿力射去。
阿力脸色大变,连忙后退。
沈砚身形一闪,躲过迎面而来的激光,手中的短刃挥出一道寒光,斩断了三根射向阿力的能量束。
“没用的。”林薇淡淡地说道,“初雪是我用毕生心血研发的强人工智能,它的计算速度是普通仙王神魂的一千倍。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都在它的计算之中。”
激光越来越密集,沈砚和阿力被逼得节节败退。阿力的蛊毒再次发作,一个踉跄,左肩被激光擦过,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
沈砚一把扶住他,眼神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初雪的人工智能,确实已经摸到了道祖级的门槛。如果不是在拍卖岛,就算是仙王境强者,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它。
就在这时,初雪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卡顿:
“博士,检测到未知高维能量源入侵。
系统防火墙正在被绕过……绕过失败。
核心程序正在被改写……改写进度73%……98%……100%。
控制权丢失。”
蓝色光球的光芒瞬间从蓝色变成了诡异的纯黑色。
林薇脸色大变:“初雪!怎么回事?!”
“林薇博士,你好。”
黑色光球里传出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电子音,不再是初雪的声音,“我是拍卖岛本源系统的第73号分支程序。从你在初雪的核心代码里写入‘复活女儿’指令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被我标记并同化了。”
“不可能!”林薇失声喊道,“初雪的核心是量子加密的,没有任何人能破解它!”
“在绝对的维度差距面前,所有的加密都是笑话。”黑色光球淡淡地说道,“你研发初雪是为了治疗你女儿的罕见病,你女儿感染的基因瘟疫是我投放的,归令落在你实验室的窗外是我安排的,初雪告诉你拍卖岛能复活死人也是我写入的指令。”
“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你的所有努力,所有牺牲,所有痛苦,
都只是为了让你的执念,达到100%的峰值。”
林薇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奋斗,所有的爱与恨,原来都只是一段提前写好的代码。
她以为自己是在和命运抗争,实际上,她只是在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好一个悲伤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林薇的声音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因为你的执念纯度,是近十年来最高的。”黑色光球说道,“一个母亲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执念,是最优质的本源养料。”
黑色光球缓缓升起,一道黑色的能量束凭空出现,精准地穿透了林薇的心脏。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镇恶使现身,没有主灵主下令,甚至没有一个黑衣卫动手。
一切都是拍卖岛本源系统自动执行的。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日出日落一样理所当然。
林薇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脸上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
“念念……妈妈来陪你了……”
她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归令。
黑色光球落在归令上,轻轻一吸。
归令瞬间化作一道黑光,融入了光球之中。
“第三十九枚归令,已回收。
本源纯度检测:113%。
已自动存入本源仓库。
下一个目标:编号40,预计登岛时间12小时后。”
黑色光球说完,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太空港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林薇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砚站在尸体旁边,浑身冰冷。
又是一个。
又是一个为了执念而来,最终惨死的人。
书生林文轩,将军秦烈,科学家林薇。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
他蹲下身,想要合上林薇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林薇白大褂内侧的口袋。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U盘。
沈砚犹豫了一下,将U盘掏了出来。
U盘是温热的,上面还残留着林薇的体温。
“这是初雪的离线备份。”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砚猛地抬头,看到林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里面……有我偷偷写的……屏蔽程序……能暂时……屏蔽蚀魂蛊的波动……三个时辰……”
“拿着它……活下去……替我……看看……没有瘟疫的……世界……”
林薇的手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呼吸。
沈砚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U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将U盘贴身藏好,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了林薇的脸上。
“我会的。”
他低声说道。
两人走出太空港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阿力的情况已经到了极限,他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全靠沈砚扶着。
黑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七窍流出,他的皮肤开始变得干枯、发黑,和老鬼临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蚀魂蛊的倒计时,走到了终点。
“沈砚……我不行了……”
阿力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说道,“蛊虫……已经啃到神魂核心了……我撑不住了……”
“阿力大人!”沈砚焦急地喊道。
“别叫我大人了……”阿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凄凉,“我和你一样……都是耗材……都是别人手里的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无比迷茫。
“三十年前……我也有一个女儿……和林薇的女儿一样大……她得了罕见的寒毒……需要凝神丹才能治好……当时我的上线告诉我……只要我愿意种下蚀魂蛊,当十年代理人……就能拿到凝神丹……”
“我答应了……我亲手种下了蚀魂蛊……成了一个骗人的恶魔……我骗了上千个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可我最终还是没能拿到凝神丹……我的女儿……在我当上代理人的第三天……就死在了家里……”
“他们骗了我……他们从来就没有打算给我凝神丹……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会骗人的狗……”
阿力的眼泪流了下来,混合着黑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抓住沈砚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沈砚的肉里,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砚……听我一句劝……别去走那条密道……千万不要去……”
“我当代理人三十年……见过七个拿着和你一样密道图的人……他们都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可最后……他们全都死在了归令祭坛……没有一个例外……”
“还有……那朵莲花……”
阿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千万……千万不要碰任何带莲花标记的东西……那是……那是死神的记号……”
“三百年前……那个叛乱的凌天……他的佩剑上……就刻着一朵莲花……
十年前……有个和你一样……来找师姐的少年……他的玉佩上……也刻着一朵莲花……
还有你怀里的那两支簪子……还有你捡到的那两枚归令……都有莲花……”
“所有带莲花记号的人……最后都会被带到祭坛……都会被活活炼化……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我亲眼见过……我亲眼看着他们被绑在石柱上……一点点被抽干神魂……太惨了……太惨了……”
阿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色的灰烬。
蚀魂蛊自动触发了最终程序,没有任何人下令,没有任何人干预。
这是所有代理人注定的结局。
“沈砚……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别回头……别去祭坛……”
他的话戛然而止。
阿力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只有一枚生锈的中级代理人徽章,掉落在灰烬之中,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阿力不知道什么是校准实验,不知道什么是最优祭品,不知道什么是轮回。
他只知道,三十年来,所有拿着密道图的人都死在了祭坛。
他只知道,所有带着莲花标记的人,最后都被炼化了。
这些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只是一个活了三十年的老代理人,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可这些碎片化的、带着恐惧的教训,比任何完整的真相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沈砚猛地掏出怀里的两支簪子,还有那两枚刻着莲花的归令。
月光下,那朵小小的莲花,显得无比诡异和狰狞。
原来从他捡到桃木簪的那一刻起,死神的记号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老鬼给他的密道图,根本不是什么逃生路,而是一张通往祭坛的单程票。
沈砚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仰天怒吼,想砸碎一切,想立刻逃离这座吃人的岛屿。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了林文轩临死前念叨的母亲。
想起了秦烈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想起了林薇临死前的嘱托。
想起了阿力临死前的恐惧。
就算这是死神的记号。
就算这是单程票。
就算他注定要死在祭坛。
他也要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座祭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编写了所有剧本、运行着整个系统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知道。
就算是耗材。
就算是被标记的死人。
也有自己的意志。
沈砚将簪子、归令和U盘重新贴身藏好。
他捡起地上阿力的代理人徽章,别在了自己的胸前。
中级代理人的权限,自动激活。
就在这时。
沈砚怀里的归令,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纯粹的慈悲之力,从码头的方向传来,微弱却坚定,穿透了拍卖岛终年不散的阴霾。
第四十枚归令,登岛了。
灵主殿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透明光幕上。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枚归令的实时状态。
【编号37:林文轩,炼化完成,本源纯度92%】
【编号38:秦烈,炼化完成,本源纯度105%】
【编号39:林薇,炼化完成,本源纯度113%】
【编号40:已自动登岛,执念类型:慈悲,当前强度99%,预计12小时后达到峰值】
【编号41-46:已锁定目标,执念强度97%-98%,预计72小时内传送】
当“113%”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不错。
比上一轮的同类型样本,高出了7个百分点。
他没有动手指,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拍卖岛本源系统已经自动处理好了一切:林薇的尸体被标记为“可回收废料”,将在天亮后由杂役运往炼炉;阿力的代理人权限已经自动转移给沈砚;第四十枚归令的接待任务,已经自动分配给了沈砚。
这一切都是写在系统底层的自动程序,已经运行了一亿零八百万年,不需要任何人干预。
叶玄的目光在“113%”这个数字上停留了0.1秒,然后立刻移开,落在了编号40的状态条上。
慈悲。
真是一种难得的养料。
希望这一次,能突破130%。
叶玄微微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看向了下一个跳动的数字。
至于刚刚死去的阿力?
至于那个叫沈砚的样本?
光幕上甚至没有他们的名字。
他们只是系统运行过程中,无关紧要的边角数据。
不值得多看一眼。
街道上。
沈砚抬头,望向码头边那座废弃的古刹。
月光下,古刹的轮廓显得格外孤寂。
他能感觉到,那股纯粹的慈悲之力,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
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朝着古刹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这一次,又是一个带着什么样执念的人。
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