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炽暖的阳光斜斜透过挡风玻璃，在仪表台积灰的表层落出一片浅淡光斑。车厢内一片静谧，人人各自休整。赵猛放倒座椅，将帽子倒扣在面上闭目小憩；孙雷后背抵住车门，双眼轻阖，指尖始终虚扣着腰间刀柄，警惕从未松懈。李牧将受伤的左脚垫高搭在背包上，目光放空望向窗外街巷，神色沉静。
唯独林锋毫无睡意。昨夜五楼空房的一幕幕，始终在心底盘旋。吴建设坦言，他们推门闯入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清醒。
林锋心底满是思忖。一个为女儿追查线索半年、日夜蛰伏暗访的人，深夜察觉陌生人闯入居所，本能绝不会是一动不动装睡。寻常人定会在枕下藏一把防身器物，或是在床头备好顺手硬物，可昨夜的504，床头柜空空荡荡，枕边也无半点防备之物。
“在想什么？”孙雷依旧未曾睁眼，低声开口。
“吴建设。他说我们进门时，他就醒了。”
“未必是当场察觉。”孙雷缓缓抬眼，眸光清冷，“也或许是今早醒后看出了端倪。”
“那他如何笃定是我们？”
“门锁痕迹。”孙雷淡淡说道，“挂锁、弹子锁都完好无损，却留有细微撬动划痕。他在老街蹲守两月，日日观人辨车，观察力早已练得敏锐。单凭锁痕，便能猜出昨夜有人潜入，只是一时摸不透来人身份。”
林锋默然颔首，这番解释合乎情理。可他心底仍藏着另一层揣测——吴建设，或许根本就是刻意放任他们进门。
屋内关键线索尽数摆放显眼：U盘静置电视柜、笔记本未曾合拢、外接硬盘连通USB。这般毫无遮掩的模样，全然不像谨慎蛰伏之人的行事风格。他分明，是在暗中钓鱼。
下午两点，面包车依旧停靠在老街外围的僻静岔路。物流公司方向一片死寂，紧闭的卷帘门纹丝不动，门前停靠的货车映着烈日反光，车窗暗沉，看不清内里光景。
今日，巷口再也不见吴建设伫立的身影。
林锋凝望着那处空荡荡的角落，心底疑窦丛生。他是察觉到了异样，刻意规避？还是在暗中等着一场时机？
“我去一趟504。”林锋推开车门。
“一个人？”赵猛掀开口帽侧目问道。
“嗯。你们在车上留守。倘若两小时我没有消息，你们再赶过来。”
赵猛见状，重新靠回座椅，微微颔首：“注意分寸。”
林锋孤身穿行过两条幽深巷道，片刻便抵达单元楼下。指尖按下密码0839，铁门应声弹开。楼道静得死寂，声控灯亮了又暗，只剩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轻轻回荡。
踏上五楼，驻足504门前。铁栅栏门紧闭，挂锁牢牢锁死。林锋抬手，轻叩三下门板，屋内毫无动静。他加重力道，又敲三下。
门内，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听动静，那人自始至终都伫立在门后，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房门拉开。吴建设立在门口，身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夹克，眼底泛着浓重黑眼圈，颧骨较之昨日愈发突兀凌厉。他没有侧身迎客，径直堵在门口，目光沉沉，自上而下将林锋打量一番，审视意味十足。
“就你一个？”他率先开口，嗓音沙哑，裹挟着本地口音的厚重。
“嗯。”
“专程来找我？”
“是。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们主动露面。”
吴建设身形未动，双眸死死锁住林锋的眼眸，沉默审视了足足五秒。片刻后，才侧身让出通路。
林锋抬步走入屋内。白日里，这间屋子更显狭小压抑。沙发上的毯子随意堆叠，茶几烟灰缸早已塞满烟蒂，墙角散落着几只空方便面桶，屋内混杂着烟味与陈旧食物的酸涩气息。窗帘半掩，一缕阳光顺着缝隙斜切而入，落在电视柜上。
昨夜敞开的笔记本已然合拢，原本连接在设备上的外接硬盘，早已不见踪迹。
“夜里，你把关键东西都转移了。”林锋直言点破。
“昨夜你们来过，我自然清楚。”吴建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起初我以为，你们是刘建明的人。深夜撬门入室，不劫财、不闹事，唯独拍照留存痕迹。既不是警方、也不是记者，更不是道上寻仇之人。我便猜到，你们和我一样，都是冲着这条线来的。”
“你猜的没错。”
“那你们，查到了多少内情？”
“比你掌握的，更多。”林锋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但天下没有免费的线索，我们不会平白无偿交给你。”
吴建设指尖捻出一根香烟，低头点燃。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弥漫，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们想要什么？”
“你手里所有的全部线索。U盘、现场照片、通话录音、行踪记录，一概不留。”
“这些，是我半年的全部心血。”
“可你攥着它们半年，又能改变什么？”林锋字句直白，直击要害，“你在504蛰伏一月，巷口蹲守两月，记下无数车牌，拍下一堆模糊影像。到头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你女儿依旧困在磨丁。甚至，或许早已遭遇不测。一味死守等待，救不回任何人。”
吴建设夹着香烟的指尖骤然收紧，一截烟灰簌簌落在茶几上。心底积压的无助与焦灼，在此刻悄然翻涌。
“你们想要我配合，总要给我一个结果。”他重复问道。
“合作。”林锋给出答案，“你交出所有线索，我们带你往前走。单凭你一人，永远踏不过磨丁那道关卡。”
吴建设将香烟咬在唇边，迈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伸手探进柜格最深处，摸出一个老旧铁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叠现场照片、一枚黑色U盘，还有那部老旧安卓手机。
他将铁盒轻轻搁置在茶几中央。
“U盘里，是所有货单、车牌记录。照片，都是物流公司与那辆黑车的实拍影像。手机里，存着我女儿最后一通通话的录音。”
林锋没有急于伸手去拿，静静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铁盒之上。“你凭什么笃定，我不是刘建明的人？”
“刘建明的手下，不会深夜只取证不掠夺。”吴建设落座对面，掐灭手中烟头，“更不会连续三日在巷口徘徊，只观察、不插手。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干净且明确。你们在找人，对不对？”
“是。”
“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自勐腊出发，在昆明中转集结，随后被送往磨丁。”
吴建设放在膝上的手指，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苏苏？”
林锋抬眼看向他：“你认识她？”
“货单上见过这个标注。”吴建设沉声说道，“两周前，那辆黑色轿车现身的那日，货单上的编号，恰好是17。把她的资料给我看看。”
林锋掏出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苏苏的求职登记表，青涩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标注着十七岁的年纪。吴建设凝神看了许久，沉默无言，而后将手机归还。
“她的家人，还在日日盼着她回去。”
“所有人的家人，都在等。”
吴建设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狭窄的缝隙望向巷外。落日光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落寞又孤冷。林锋清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积压数月的悲痛与无力，已然快要压不住。
“我女儿，叫吴婷。”他的声音陡然低沉，染上一层沙哑，“去年三月离家，说去昆明商场做导购。第一个月还能时常通电话，第二个月便言辞躲闪，言语仓促。到后来，彻底断了联系。”
“你报过警吗？”
“勐腊、昆明，两地都报过。”吴建设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警方只说成年女子自愿外出务工，无从立案，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林锋沉默不语，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宽厚粗壮，指甲修剪得干净规整，指缝嵌着淡淡油污，掌根布满厚重老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印记，并非刻意伪装。
“你以前，是长途货车司机？”
“跑了十五年。女儿出事之后，车便转手卖了。”吴建设转过身，眼底一片荒芜，“连女儿都护不住，跑再多路途，又有什么意义。”
“磨丁那边，你查到了多少？”
“当地有一家华人经营的旅馆，老板姓李。”吴建设缓缓道出，“他告诉我，我女儿曾在旅馆暂住，同行的还有几名女孩。没过多久，便被一群人带走，去向不明。他生性怯懦，不敢多过问内情。”
“带走她们的人，什么来路？”
“并非内地人，也不是老挝本地人。”吴建设面色凝重，“看着像是缅甸那边的人，不说汉语、老挝语，全程只用缅语交流。”
“缅甸跨境势力。”林锋低声复述。
“没错。”
林锋后背轻靠沙发，继续问道：“你追查至今，可曾遇到过其他追查这条脉络的人？”
“从未有过。你们，是第一批。”
“那你为何愿意主动靠拢我们？”
“你们在巷口进出三日，刘建明的人始终没有动手。”吴建设目光笃定看向林锋，“要么，是你们的实力足以制衡他们；要么，便是你们与这条黑链毫无瓜葛。无论哪一种，都远比我孤身一人，多几分希望。”
林锋沉吟片刻，伸手拿起铁盒中的U盘，妥善揣进衣兜。
“今晚跟我们走一趟，见见其余几人。”他沉声安排，“从明天起，你不要再去巷口蹲守。”
“为什么？”
“那辆黑车里的人，多半已经注意到你。”林锋提醒道，“你一旦再露面，对方定会察觉异动，随即更换路线、调整时间。我们前期所有铺垫，都会尽数作废。”
吴建设沉默斟酌片刻，重重点头：“我听你的。”
“昨夜，你当真全程醒着？”林锋忽然问道。
吴建设没有作答，选择默然回避。
林锋走到门口，驻足回身：“无论当时醒或没醒，你提前转移线索，是最明智的选择。孤身涉险，你耗不起，也赌不起。”
话音落下，他推门离去。
傍晚六点，烂尾楼前的空旷场地。
吴建设坐进副驾驶位，赵猛执掌方向盘，孙雷、李牧落座后排。五人共处一车，车厢愈发局促拥挤。
“夜里打算落脚在哪？”赵猛开口问道。
“依旧回504就好。”
“那边住着，总归比车上安稳。”
赵猛透过后视镜看向林锋，林锋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言打探。
李牧从后排微微探身，将手机递向吴建设。
“你再看看这张。”
屏幕上，苏苏的登记表清晰显现。
吴建设接过看了片刻，语气沉重：“这个女孩，我确实在货单上见过记录。”
“具体时间？”
“就是两周前，黑车现身那日，编号十七的货物，就是她。”
李牧收回手机，掌心紧紧攥住。他心底不由得想起苏苏母亲，那日站在茶厂门口，红着眼眶、强撑着笑意等候的模样。一想到这些鲜活的女孩被冰冷编号取代，被当作货物肆意转运，心底便泛起一阵发闷的无力。
“她的家人，还在苦苦等着答案。”吴建设看出他的心绪，轻声感慨，再无多余言语。
夜晚十点，面包车驶离烂尾楼，吴建设坐在副驾指引路线。车辆顺着东二环前行，途经老街、物流公司门口，一路朝南二环方向行进。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分秒不差。
车辆停靠在老街对面的露天停车场，车灯全数熄灭。借着夜色隐蔽，恰好能将老街入口、物流公司方向，尽数收入眼底。
“来了。”赵猛压低声音提醒。
一辆深灰色奥迪缓缓从主路拐入街巷，车速平缓，未曾开启远光灯。车身贴着巷边慢行，日复一日，分秒不差。
“尾号37，就是这辆。”吴建设出声确认。
林锋目光紧紧锁定车辆。奥迪全程没有丝毫减速，未曾片刻停留，径直穿过老街入口，擦过物流公司大门，从街巷另一端驶离。全程不足一分钟，车窗密闭，玻璃反光浓郁，完全看不清车内人影。
“走吧。”林锋开口。
赵猛立刻发动车辆，远远驱车跟上。两车始终拉开极远的距离，远到后方几乎看不清前车尾灯。奥迪驶上南二环，始终匀速行驶，恪守限速。片刻后，从一处匝道转弯，拐进幽深窄巷，转瞬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不用追了。”林锋叫停。
“为什么？我们距离这么远，不可能被察觉。”
“他不需要亲眼看见我们。”林锋望着空荡幽深的窄巷，眸光清冷，“此人常年走固定路线、卡点出行，警惕性早已刻进骨子里。今日氛围稍有异样，他便心知，身后有人暗中窥探。”
吴建设坐在副驾，一路沉默无言。
凌晨两点，车辆折返停回烂尾楼空地。吴建设推开车门，站在夜色里。
“明日还要继续蹲守吗？”
“不必了。”林锋语气笃定，“明天休整筹备，后天，我们动身去磨丁。”
吴建设身形一顿，眼底泛起一丝光亮：“带我一起。”
林锋转头看向他：“你认识磨丁的李老板。”
“他欠我一份人情。”吴建设坦言，“去年我女儿暂住他的旅馆，他知情却未曾上报，也未曾向旁人透露，还收留我暂住三日。磨丁当地的暗流、地界、人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就一同前往。”
吴建设重重颔首，转身迈步离开。依旧是那副走路姿态，左肩微沉，身影渐渐消融在巷口夜色中。
车内，赵猛发动车辆。
“你现在，彻底信任他了？”
“算不上全然信任。”林锋如实说道。
“既然心存顾虑，为何还要带他去磨丁这种复杂地界？”
“但他身上，有我们急需的价值。”林锋冷静分析，“熟悉当地路况、有人脉落脚点，这些都是我们眼下欠缺的。”
“万一到了境外，他心生异心？”
林锋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路灯，明暗光影在脸上流转。
“他不会。”语气笃定无比，“只要他女儿，还困在那片地界一天，他就绝不会半路生出杂念。”
李牧靠着车窗，默然不语。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吴建设手机里的录音，女孩故作轻快的语气，藏着满心的惶恐与无助。他忽然心生感慨，倘若身陷绝境的是自己，父亲是否也会这般，孤身奔走、日夜蛰伏，拼尽一切寻找踪迹。
面包车在沉沉夜色里缓缓前行。
远处物流公司的方向，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火，依旧明亮。
四十七名女孩的名字，依旧在暗处被逐一归档。
一张笼罩边境人口贩卖的无形大网，正一步步，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