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寒风扫过桃源村口,枯秃的枝桠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寒气裹着冬日的萧瑟,漫遍整片山野。
深冬,终究是彻彻底底来了。
林薇静立村口,望着村内来来往往、各司其职的村民,眼底藏着一丝柔软的动容。
眼前这些朴实的百姓,大半都是历经流离之苦的流民。过往数年,他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在饥荒与战乱里苦苦挣扎,日日活在食不果腹、匪患横行的惊惧之中,从未有过一日安稳光景。
可如今,站在这片名为桃源的土地上,他们终于能卸下满身惶恐,稍稍喘息落脚。
冬日农闲,田间无活可做,却再也不用担忧寒冬饿肚,不用惧怕深夜匪寇劫掠,不用一朝梦醒又要四处逃亡。
这份简简单单的安稳太平,是他们在乱世里奢求了半生的温暖。
林薇望着远处空旷的田野,心头刚泛起的暖意,又被一层沉甸甸的忧虑压下,眉头轻轻蹙起。
桃源村如今常住人口,足足八百三十二人。
可全村在册耕地,仅有区区三十二亩。
这点薄田,勉强够眼下众人糊口,可日日有流民慕名投奔、慕名来栖,人口源源不断增长,土地的短板,早已成了悬在全村头顶的最大难题。
想要守住这份安稳,想要让百姓长久安居,开荒拓田,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林薇转身回屋,昏黄灯火落在老旧泛黄的账册之上。
册页密密麻麻,记满了村落数月来的人口台账、收支明细、粮草库存、物资消耗,每一笔数字,都是八百余人的生计依托。
她指尖缓缓划过冰冷的字迹,心底细细核算。
按照人均每日两斤粮食的最低消耗,全村一年口粮,至少需要六十万斤。哪怕栽种改良后的高产粮种,仅凭三十二亩薄田,依旧杯水车薪,远远填不上生计缺口。
眼下唯一的生路,唯有大规模开荒。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桃源村议事厅门窗大开,暖意融融。林薇召集郑雄、赵虎、苏婉、李文一众核心骨干,共商来年春耕大计。
“今日召大家过来,只为一桩头等大事——拓田种粮,稳住根基。”
林薇没有多余寒暄,目光沉静,直言要害:“全村八百余口人,仅有三十二亩耕地,存量缺口极大。再不想办法开荒,来年一旦青黄不接、流民激增,全村温饱,必会陷入危机。”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神色凝重,心底都清楚眼下的窘迫。
“我的计划是,集中全村青壮年人力,全力开荒。”
林薇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有力:“至少新开两百亩良田,加上原有熟地,保底突破两百亩,才能真正稳住全村粮产,兜底所有人的生计。”
“两百亩?!”
郑雄微微吸气,面露诧异。乱世冬寒,土地冻硬、劳作艰苦,开荒两百亩,工程量极大,绝非易事。“村长,这般大规模开荒,所需人力、时日,都极为耗力。”
“我知晓辛苦。”林薇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全村所有青壮年尽数参与,集中攻坚,咬牙熬过这两个月攻坚期,来年便能彻底摆脱缺粮的绝境。”
她稍作停顿,继续规划:“一月前我们种下的冬麦已然出苗,长势尚可,但远远不足。我打算趁着最后一段可种时节,补种一茬晚熟冬麦与油菜,抢一季收成。”
李文闻言眉头微蹙,面露顾虑:“村长,如今已然下霜入冬,时节已晚,这般时候补种,怕是误了农时,收成堪忧啊。”
“确实晚了一月有余。”
林薇坦然应声,眼底却有底气:“寻常粮种此刻早已无法存活,但我们早前留存的耐寒晚熟品种,抗性极强。眼下栽种,虽错过最佳时节,产量会略有折损,但撑过寒冬,来年六七月份依旧能够正常收成。”
“那产量会差多少?”李文连忙追问。
“正常时节耕种,一亩冬麦可收千余斤,如今补种,预估亩产七八百斤。油菜亦是同理,正常亩产三百斤,此番栽种约莫两百斤上下。”
“这还叫减产?”
一旁的苏婉忍不住惊呼,满眼难以置信,“村长,周遭十里八乡的田地,寻常亩产不过三四百斤,咱们就算减产,依旧是旁人两倍有余!这改良粮种,实在太过惊人!”
林薇浅浅一笑,眼底带着几分释然:“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所以这一季,我们必须抢种抢收。”
她定下调子,语气利落:“所有播种务必在腊月前全部完工。一旦入深冬,寒霜彻骨、土地封冻,再想下种,便彻底错失时机了。”
“属下明白!”郑雄立刻领命,“我即刻安排人手整理地块、备好农具,只待种子到位,即刻开播!”
“先小范围试种五十亩。”林薇稳妥布局,“二十亩冬麦,三十亩油菜,全部选址南山要塞周边。地块向阳避风,也好就近值守照料,降低冻损风险。”
敲定农耕大事,林薇话锋一转,谈起村落长远生计:“除了开荒补种,还有一桩增收要事。如今我们的精盐、白糖生意稳步走红,客源稳定、利润可观,但市场局限于寻常商户百姓,上限有限。”
郑雄有些不解:“白糖精盐已是暴利行当,难道还不够支撑村落发展?”
“够糊口,却不够立足乱世。”
林薇轻轻摇头,目光看得更远:“寻常民生货走量不抬价,想要积攒厚利、快速囤粮囤资、壮大底蕴,必须开辟高端市场,做富贵人家专属的精致货品。”
“村长有新货品思路?”李文连忙问道。
“有两样。”
林薇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其一,肥皂。以废弃动物油脂搭配碱液熬制,工艺简单、成本极低,去污力强,还可调配清香花料。乱世之中,权贵之家最重洁净体面,这般便捷好闻的洁净物件,必定备受府城贵妇小姐青睐。”
“肥皂?从未听过这般物件。”苏婉满眼新奇,心生期待。
“其二便是香粉。”林薇继续说道,“用料精细、香气淡雅,可拂衣润肤、留香持久。灾荒战乱之年,寻常百姓无力消费,但高门富贵从不缺奢靡闲情,我们小批量精制试水,薄利多精、以质抬价,利润远胜普通货品。”
郑雄眼前一亮,连忙追问售价:“那这两样,咱们打算怎么定价?”
“肥皂分两档售卖。”
林薇早有周全规划:精装加香、包装雅致,专供权贵高门,单块售价三四十文;简装素面、平价亲民,十文一块供给寻常百姓。
话音落下,郑雄却面露迟疑:“村长,如今遍地灾荒,百姓糊口尚且艰难,真舍得花钱买洁净物件?”
“你顾虑得没错。”
林薇坦然认可,眼底思路通透:“乱世民生,生存第一,无人会为雅致外物挥霍钱粮。所以我们重心不移,主打高端精装品类,少量产、做精品、抬高价,专攻府城权贵市场,薄量厚利,稳妥增收。”
“属下懂了!”郑雄豁然开朗。
正当众人敲定新货规划时,赵虎上前一步,道出当下最大难题:“村长,还有一事亟待解决。南山要塞如今缺水严重!”
林薇眉头微凝:“山谷之内,不是原有一口水井?”
“是有一口。”赵虎面露难色,“但水量极浅,仅够五十名驻守士兵日常饮用,勉强糊口。如今大规模开荒拓田,数十亩田地灌溉,这点水源,完全杯水车薪。”
林薇低头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连通桃源村与南山的山路,修筑进度如何?”
“路基已通大半。”赵虎回道,“只是入冬天寒,霜风刺骨,工匠百姓手足僵硬,劳作受阻,进度慢了不少。”
“无妨,冬日本就不宜大兴土木。”
林薇缓缓道出解决方案,目光明亮:“待开春回暖、山路彻底竣工,我们便顺势开凿水渠,引桃源村富余活水直通南山要塞。只要水源贯通,南山开荒、屯田、驻军用水的难题,便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
“妙!这绝对是治本的上策!”赵虎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振奋。
“此事暂且搁置过冬,开春之后统筹人力、精细规划,稳步动工。”
议事会议落幕,众人各司其职、分头行动。
林薇取出精心留存的耐寒良种,村民们全员上阵、齐心协力,翻土、撒种、覆土、压田,有条不紊、不辞辛劳。
不过半日光景,五十亩田地尽数播种完毕。
看着一粒粒饱满种子沉入冻土,林薇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时节虽晚、天时不足,但只要种子破土发芽、熬过寒冬,来年便是可期的丰收希望。
日子在忙碌劳作中悄然流转,转眼便至腊月二十九。
旧岁将暮,新岁将至。
桃源村与南山要塞处处张整一新,村民们忙碌着扫尘备年货、蒸粮磨食、修补屋舍,山野村落里,渐渐漾开久违的年味儿烟火。
那五十亩晚种的冬麦与油菜,已然尽数破土出苗。
虽因播种偏晚,苗株纤细孱弱,不如正时栽种的茁壮茂密,却终究顶霜耐寒,顽强扎根成活。
黄昏时分,天空缓缓飘起了细碎雪沫。
起初只是零星点点、悠悠散落,转瞬越落越密,漫天飞雪簌簌扬扬,覆满山野屋瓦、田垄地头,大地顷刻铺就一层素白薄雪。
“下雪啦!下雪啦!”
村里的孩童们欣喜若狂,纷纷冲出屋舍,仰着小脸、伸着小手,追逐飘落的雪花,清脆的笑闹声洒满村落。
劳作归来的大人们伫立门前,望着这场温柔落雪,脸上尽数是淳朴舒展的笑意。
人人心底都清楚,这是一场恰到好处的瑞雪。
晚熟的麦苗菜苗扎根未稳,这场落雪恰好覆田保温、护住冻土墒情。待来年春日融雪,润物滋苗,便是丰收最好的铺垫。
村口风静雪柔。
苏婉捧着温热暖炉,缓步走到林薇身侧,眉眼温柔:“村长,这场雪,来得太及时了。”
“是啊。”
林薇望着漫天飞雪,望着白雪覆掩的良田沃土,眼底盛满温柔期许,轻声感叹:“瑞雪兆丰年,来年,定会五谷丰登、岁岁安稳。”
苏婉望着村内嬉闹的孩童、忙碌归家的村民,眼底满是动容:“村长,这是我们扎根桃源、安稳度日的第一个新年。从前流离半生,从不敢想,乱世之中,我们也能这般安稳热闹、岁岁团圆。”
“不止今年。”
林薇微微一笑,目光望向漫漫前路,坚定又温暖:“往后岁岁年年,桃源皆是安稳盛世,只会愈发热闹、愈发富足。”
“麦苗油菜经雪滋养,来年收成稳了。熬过这个寒冬,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我信!”苏婉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笃定。
大年初一,破晓天明。
桃源村山门之外,忽然传来阵阵车马喧闹。
林薇步出议事厅抬眼望去,只见王富贵带着一众伙计,赶着十几辆满载物资的牛车,冒着晨雪远道而来,满面春风、喜气洋洋。
“林村长!新春大吉!新年安康!”
王富贵利落跳下车马,拱手贺岁,笑意真挚热忱,“今日大年初一,我特地备了薄礼,前来给村长、给桃源村全体乡亲拜年贺岁!”
“王老板远道奔波,实在费心辛苦。”林薇亦拱手回礼,礼数周全。
“不辛苦不辛苦!”
王富贵摆了摆手,目光诚恳:“这一年承蒙村长信任,桃源商号蒸蒸日上、财源广进,我王富贵亦是沾光良多。些许年货薄礼,不过是一点心意,聊表谢意。”
林薇抬眸望去,十几车年货满满当当。新鲜猪羊、活禽鱼虾、时令鲜果、糖果布匹、针线杂物,品类齐全、数量丰厚,足够全村百姓好好过一个富足新年。
“王老板太过厚赠。”
“理应如此!”王富贵爽朗一笑。
林薇不再推辞,转头吩咐赵虎:“尽数卸至中心广场,按需均分,户户有份,让大家好好过个团圆年。”
“是!”
不多时,广场之上年货堆积如山。
村民们围拢而来,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吃食用度,人人眉眼含笑、满心暖意。
孩童们围着年货堆蹦蹦跳跳,欢呼雀跃,整个村落喜气融融。
夜色降临,雪落未歇。
广场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篝火,火光灼灼,驱散了冬日严寒。
全村百姓围火而坐,吃肉饮酒、说笑歌唱、闲话家常,欢声笑语响彻山野,暖意融融,隔绝了乱世所有寒凉。
林薇静坐木台之上,望着下方一张张淳朴知足的笑脸,心底百感交集。
从最初寥寥数人、挣扎求生的绝境,到如今八百余人、安居兴业的桃源盛景,一路走来,步步艰辛、步步砥砺。
这片山野,终究被他们熬成了乱世净土。
“村长,喝杯暖酒,辞旧迎新!”
郑雄端着酒盏大步走来,神色敬重又热忱。
两只酒盏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于烟火之间。
郑雄望着跳跃的篝火,正色开口:“开春开荒两百亩,是来年头等硬仗,我已安排护卫队日夜加防、巡守山野,同时组建预备队,随时全力支援春耕开荒,保农事无忧、村落无虞。”
林薇看着忠心尽责的下属,眼底满是赞许:“做得很好。”
她抬眼望向漫天落雪,轻声细数来年规划,条理清晰、前路明朗:
“来年开春,我们有三件大事。其一,全力开荒拓田、补种增收,夯实全村粮产根基;其二,批量试制肥皂、香粉,打通府城高端市场,扩充村落财源;其三,待山路竣工,即刻开凿引水水渠,彻底解决南山要塞灌溉缺水难题;最后,持续扩建精盐、白糖工坊,抢占更大市场,积攒更多底蕴。”
郑雄目光坚定,重重点头:“有村长运筹帷幄,我们必定事事顺遂、步步登高!”
林薇望着灼灼篝火、漫天落雪,眼底澄澈明亮,心底一片清明。
寒雪依旧纷飞,乱世尚未安宁。
可桃源村的前路,在她的心底,已然一片清晰坦荡、满目光明。
熬过凛凛寒冬,待到春风回暖,这片土地,必将迎来崭新的盛世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