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黄笑天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平稳，像睡着了一样。顾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棒棒糖棍，棍子已经咬扁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因为黄笑天的身体在变。不是变透明，是变——实。实到不能再实，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皮肤嫩得能看见血管，睫毛微微颤着，嘴唇粉红色。
“黄局？”顾忆轻声喊了一声。
没反应。
“黄局？”声音大了一点。
黄笑天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但亮得不正常——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玻璃珠子的那种亮，后面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顾忆，看着槐树，看着天空，看着阳光，眼神是空的，像一个刚出炉的瓷器，还没画上花纹。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顾忆愣在原地。“您——您不记得我了？”
黄笑天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周围的花园。他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然后他放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楼里走。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顾忆：“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顾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掏出手机，给时年发了一条短信：黄局失忆了，全忘了，和2017年刚捞出来的时候一样。
手机秒回：带他来局里。
黄笑天站在单元门口，等着顾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个人，但他觉得应该等。这个人刚才喊他“黄局”，也许是个下属，也许是朋友，也许是——他记不起来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间刚刷完白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黄局，跟我走。”顾忆走过来，伸手想扶他。
黄笑天躲开了。“我自己能走。”
他走得很快，很稳，像一个正常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身后跟着的人是谁，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谁，不知道那个从12楼窗户探出头来看他的白发老太太是谁。老太太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老太太笑了一下。那是他妈妈，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笑容很暖和，像冬天的太阳。
顾忆把他带到四相局。时年在会议室等着，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口冒着热气。他看见黄笑天走进来，站起来，拉出一把椅子。“坐。”
黄笑天坐下。他看了一眼时年，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周舟、苏半夏、赫连火、孟寒露、江海、周岳、木华、祝融、马小禾、黄时、彭加木。每个人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是心疼。
“你们认识我？”黄笑天问。
没人回答。马小禾走过来，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她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但她的眼睛是热的，棕色的，和他的一模一样。
“爸，我是马小禾。你女儿。”
黄笑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女儿。我结过婚吗？”
“你结过。你的妻子叫‘时’。时间是时间的‘时’。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我记得炸酱面的味道。咸的，带一点甜。面是手擀的，筋道。酱是肉末炸的，肥瘦相间。黄瓜丝切得细，匀。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马小禾哭了。透明的眼泪，像水晶。
黄笑天伸出手，接住一滴眼泪。眼泪在他手心里滚了一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左眼忽然亮了一瞬——只是一瞬。那一瞬里，他看见了时间。眼泪的时间是现在，但眼泪里的时间是1995年。一个婴儿在马小禾肚子里哭了，还没出生就开始哭。那是马小禾自己。她哭了二十四年，等他来。他来了，她又哭了。这回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他哭。
黄笑天把那滴眼泪握在手心，攥紧了。“别哭。你一哭，我就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没有眼泪。我的眼泪在哪儿？”
“你的眼泪在时间里。”时年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你把自己的眼泪全给了别人。给了那些孩子，给了你妈，给了你爸，给了你女儿，给了你儿子。你一滴都没留。所以你哭不出来。但你心里在哭。我们能听见。”
黄笑天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不见心，但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心跳里有哭的声音，很小的，像猫叫。那是他自己的眼泪，在心脏里流，流不出去。因为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出口。
“我今天来这儿，干什么？”他问。
“做检查。”时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仪器，像血压计，但袖带是金色的，上面刻着符文。他把袖带缠在黄笑天胳膊上，充气，放气。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命火剩余——2天。记忆缺失——99.7%。身体年龄——40岁。实际年龄——1979年至今。结论——该对象已进入不可逆记忆衰退状态，原因：命火耗尽，记忆作为燃料被燃烧。剩余记忆不足0.3%，仅保留与食物相关的基本本能。
时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带解下来，放回抽屉里。“黄笑天，你的命还有两天。两天后，你的命火就灭了。灭了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变成什么？”
“变成一棵树。槐树。你心里那棵槐树，烧了之后，根还在。根在，就能再长。你会长成一棵新的槐树，长在你家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你的身体会消失，变成树干、树枝、树叶。你的命会变成槐花的香味。每年春天，槐花开了，你妈打开窗户就能闻到。那是你在和她说话。”
黄笑天看着时年，又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槐树，但他能闻到槐花的味道。甜的，混着泥土的腥气。他很喜欢那个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
“那我剩下的两天，干什么？”
“回家。吃饭。陪你妈。陪你爸。陪你女儿。陪你儿子。陪你的——陪你的朋友。”时年看了一眼顾忆，又看了一眼周舟，又看了一眼所有人。“他们都会来。陪你吃最后一顿饭。”
黄笑天站起来。“好。回家。”
他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顾忆跟在后面。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马小禾和黄时。马小禾抱着黄时，黄时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没剥纸，就往嘴里塞。
“那不是吃的。”黄笑天坐进车里，从黄时手里把棒棒糖拿过来，剥了纸，递回去。黄时接过来，塞进嘴里，笑了。“谢——谢——爸——爸。”
黄笑天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爸——爸。”
“我是你爸爸？”
“是——的。你是——我的——爸爸。”黄时的嘴型很慢，但很清楚。他只有一岁，但说话已经很清楚。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时间和黄笑天的儿子。他的时间比别的孩子多四十年。他有一岁的外表，四十一岁的命。他的命在身体里走得很慢，像一只老钟。
车开了。往黄笑天家的方向。窗外的街景在倒退，黄笑天看着那些楼、那些树、那些人，什么都记不起来。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因为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左腿比右腿短零点五厘米，是走这条路走出来的。这条路不平，左边低右边高，走了四十年，把腿走歪了。
车停在那棵槐树下面。黄笑天下车，抬头看12楼的窗户。窗户开着，一个白发老太太探出头来，冲他笑。
“笑天，回来啦？饭好了。”
他认识那个笑容。但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那个笑容很暖和，像冬天的太阳。他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他手里，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手自己动的，像有记忆。
门开了。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老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推到头顶上。客厅里还有一个透明的女孩，一个吃棒棒糖的男孩，一个从新疆来的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头，一个红扑扑脸的胖子，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秃顶，一个扎马尾辫的冷脸女人，一个穿军绿色冲锋衣的矮个子，一个拄拐杖的黑脸，一个拿罗盘的短发，一个穿白大褂的瘦高个，一个叼着棒棒糖棍的年轻男人。
全是人。全在看他。
“你们——都是谁？”黄笑天问。
没人回答。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是他的同事、朋友、战友、亲人。但他不记得了。说再多也没用。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对他很好。他们看他的眼神很暖和，像冬天的太阳。
“吃饭。”老太太把菜端上桌。水煮鱼，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肉末炸的，黄瓜丝切得细，匀。黄笑天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炸酱面，愣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面筋道，酱香，黄瓜脆。
“好吃。”他说。
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眼睛，没让黄笑天看见。但黄笑天看见了。他的左眼又亮了一瞬——只是一瞬。那一瞬里，他看见了那个老太太的命。她的命是红色的，很亮，像太阳。她的命里有一个人，透明的，短头发，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站在雨里，等她来接。那是他自己。他忘了自己是谁，但没忘了等妈妈接他回家。那个画面在他左眼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黄笑天。“你叫我什么？”
“妈。你是妈。”黄笑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很轻，很软，像一张纸。但很暖。“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哭了。不是无声的，是出声的，很大声，像一个孩子。她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靠在黄笑天肩膀上。黄笑天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妈，不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在哪儿？”
“在你的心里。在你救过的每一个孩子身上。他们替你哭了。”老太太抬起头，擦干眼泪，笑了。“吃饭。面凉了。”
黄笑天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面。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他看着碗里的面，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周围的人，忽然说了一句话：“我是不是快死了？”
没人回答。
“我是不是快死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时年放下保温杯。“你的命还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你就变成风了。”
“变成风之后，我还能吃炸酱面吗？”
“不能。”
“那我不变。”黄笑天把碗里剩下的面全扒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把碗放下，看着老太太。“妈，再做一碗。我留着明天吃。”
老太太走进厨房，又做了一碗炸酱面，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里。黄笑天看着冰箱门关上，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飞机。四相局的飞机。有人在上面。谁？不知道。但他在看黄笑天。在看他吃面，看他笑，看他——看他活着。
“黄笑天。”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是彭加木。他站在窗外的空中，穿着蓝色工作服，古铜色皮肤。“树让我告诉你，你变成风之后，会吹到格拉丹东。吹到龙的嘴里。龙把你吞下去，消化了，你就变成水。水从龙的嘴里流出来，流进长江。长江的水流到齐木市，流到你家的水管里。你妈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那是你。她在用你洗菜、煮面、做水煮鱼。你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走过。”
黄笑天看着窗外。彭加木消失了。只剩星星。那颗最亮的星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但听不懂。也许不是说话，是——是唱歌。一首很老的歌，妈妈唱给婴儿听的摇篮曲。曲调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树叶。黄笑天听着那首歌，忽然很想睡觉。他走回沙发，坐下，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很清，很凉，从雪山流下来。河里有鱼，透明的，像冰。鱼游到他脚边，碰了碰他的脚趾，然后游走了。他蹲下来，用手捧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但有一滴留在了手心里。热的，三十六度五。那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把那滴水按在胸口。水渗进去了，心脏跳了一下，咚。
他睁开眼。客厅里没人了。老太太在厨房洗碗，老头在阳台浇花。茶几上放着一碗炸酱面，保鲜膜封着，冰箱门开着一条缝，冷气往外冒。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妈，我帮你洗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他站在水池边，把碗一个一个拿起来，用海绵擦，用水冲，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刚学会洗碗的孩子。他洗了四十分钟，洗了所有的碗、所有的盘子、所有的锅。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妈，我出去了。”
“去哪儿？”
“去花园。坐一会儿。”
他走出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槐树还在，叶子绿了，在风里哗哗响。他坐在槐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树干是暖的，三十六度五，和他心跳一样。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的。他在那个味道里睡着了。再也没醒。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打开冰箱，拿出那碗炸酱面。面还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她把保鲜膜撕开，用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黄笑天的命里。
“笑天，妈吃完了。你——走吧。”她端着空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笑了。“好香。”
花园里，那棵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干上，多了一张脸。不是周海的脸，是——是黄笑天的脸。光头，宽额头，眉毛很浓，嘴角翘着，在笑。他看着12楼的窗户，看着那个白发老太太，笑了。嘴在动，没声音，但老太太看懂了。他说的是——“妈，我在这儿。”
老太太也笑了。“回来就好。”
她关上窗户，走回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凉的，清的。她把锅接满水，放在灶上，开火。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像在说话。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黄笑天在说——“妈，我爱你。”
“妈也爱你。”她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黄笑天站在中间，光头，笑着。左边是他爸，右边是她，前面是马小禾和黄时。五个人，一个家。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顾忆的。【黄笑天变成树了。槐树。就在你家楼下。他的命还在，但意识没了。我们还能把他唤醒吗？】
老太太看着那条短信，回了两个字：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树干上的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他在做梦。梦里有她，有水煮鱼，有炸酱面，有阳光，有风，有——有时间。时间在等他。等他从梦里醒来。醒来之后，他还是那个光头，还是那个傻子，还是那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妈妈接他回家的——黄笑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