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陈远舟把第三颗球体从钛合金罐里取出来,放在安全屋的桌上。它比前两颗小了一圈,颜色更暗,表面没有光泽,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方知微用探测仪扫描了整整一天,数据表明它的能量水平只有第一颗的百分之三,第二颗的百分之七。它不是休眠,是衰竭。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它会在几个月内完全停止脉动,变成一块普通的、暗红色的石头。
陈远舟把手掌贴在球体上。凉,不是冷,是那种失去体温的、没有生命迹象的凉。但底下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热度,像即将熄灭的炭火最深处那颗还没有变成灰烬的核。“它还能撑一段时间。不是几个月,是几周。”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南美洲那个红圈,她打了一个叉。还剩下四个红圈:塔克拉玛干、撒哈拉、南极、还有那个被标注为“太平洋”的——但太平洋那颗已经归位了,只是她还没有划掉。她拿起笔,把太平洋那个也划掉了。还剩三个:塔克拉玛干、撒哈拉、南极。
“这三颗,哪一个最危险?”她问。
陈远舟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七个光点还在。两个很亮(山西和西伯利亚),一个微弱(安第斯),一个中等(太平洋),还有三个,分布在地球另一侧。最亮的那颗在——他睁开眼,指向地图上的塔克拉玛干。“这颗。它的能量最强,比山西那颗还要强。它不是快死了,是快醒了。”
方知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醒了会怎么样?”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球体上拿开,走到窗边。北京的春天,杨絮满天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束星北的笔记里有一段,他破译了山西那个洞壁上的一部分符号。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七瞳归一,地轴倾。’”
“‘地轴倾’?地球的自转轴倾斜?”
“对。它不是比喻,是物理描述。七颗‘瞳’全部归位之后,它们会产生一个叠加的场,强度足以扰动地球的角动量。不是毁灭,是重置。把地球的自转轴拨到一个新的角度。”
方知微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重新坐到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束星北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只找到了一颗。他不敢找其他的。他怕七颗归位,地轴倾。”
陈远舟从窗边走回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躺着那颗快要死去的球体。它在缓慢脉动,一明一暗,像一个正在做最后挣扎的心脏。
“你不怕?”方知微问。
“怕。”陈远舟把手放在球体上,感受它底下那一丝微弱的热度。“但让它死在这里,可能会发生比地轴倾斜更可怕的事。”
“什么?”
“它死的时候会释放所有残余能量。不是缓慢释放,是瞬间释放。能量当量——束星北估算过,大约相当于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
方知微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下头,看着那颗球体。它的光又暗了一度。“所以我们必须把它放回去。不是因为它需要回家,是因为它不能死在这里。”
陈远舟把球体装进钛合金罐,旋紧盖子。罐子放在桌下,和前面两颗的罐子并排。三个罐子,三颗球体。一颗休眠,一颗沉睡,一颗濒死。还有四颗——不,还有三颗在外面。山西那颗已经被他放回了洞里,不属于“在外面”了。太平洋那颗在海底沙地里,也不属于。西伯利亚那颗在冻土层下,安第斯这颗还没放回去。剩下三颗,还在远处。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新的机票,放在桌上。北京——乌鲁木齐。后天。“去塔克拉玛干。”
陈远舟拿起机票,看了看日期,装进口袋。“这次我自己去。”
“不行。”方知微的声音很硬,不像商量。
“那里是沙漠,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你去了,我顾不了你。”
“我不需要你顾。”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放在桌上。“林怀德把它留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知微,你不是跟着他,你是陪着他。’”
陈远舟看着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刻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知微,你也是。”他想起林怀德信里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对方知微说过的话:“他也是。”林怀德把他们都选上了。不是陈远舟一个人,是两个人。
他拿起那把折叠刀,打开刀刃。刀锋很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合上刀,递还给方知微。“后天走。带上足够的装备。”
方知微接过刀,别在腰带上。她站起来,把地图折好,装进背包。“我去准备装备。你在家里休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陈远舟。”
“嗯。”
“那颗快要死的,还能撑多久?”
陈远舟蹲下来,把手放在钛合金罐上。隔着金属,他感觉到了那一丝微弱的热度。它在呼吸,很慢,很浅,但没有停。“到我们回来。”
方知微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陈远舟一个人坐在安全屋里,面前是三个钛合金罐,三颗来自地球深处的球体。他闭上眼,意识深处那七个光点还在。两个很亮,一个中等,一个微弱,三个在远处等待。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杨絮还在飘。它们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被风推着,飘到哪里算哪里。他想起卫明说过的话:“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我是来还东西的。”他也是。他不是来拯救世界的,他是来还东西的。把不属于人类的东西,还给不属于人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