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月光与杀机一并隔绝。
西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铁锈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淀了三百年的绝望仿佛化作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沈砚举着从门口捡来的半截火把,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满地散落的杂物——破碎的星辰战舰残骸、断裂的道祖级神兵、刻着诸天铭文的令牌、还有无数看不清形状的枯骨。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咔嚓”的脆响。
那是踩碎仙王头骨的声音。
沈砚的脚步很轻,短刃始终握在掌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高大的货架延伸到黑暗深处,上面堆满了历代强者留下的遗物。他甚至在一个货架上看到了十几个和阿力扔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的桃木簪,簪头都刻着小小的莲花——每一支,都对应着一个曾经名动一方的女修。
原来师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别往里走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黑暗深处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再往里走,触发了当年留下的道祖禁制,你会和他们一样,变成地上的骨头。”
沈砚猛地停住脚步,火把往前一送。
火光映照下,一个蜷缩在木箱后面的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花白如枯草,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空洞的眼窝对着沈砚,另一只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看透一切的麻木。他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畸形,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发黑的长袍,胸前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徽章,上面刻着“0017”。
“你是谁?”沈砚握紧了短刃,声音低沉。
“他们都叫我老鬼。”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三百年前,我是凌天大帝的亲传弟子,仙王境巅峰。现在,只是一个苟活了三百年的废物。”
沈砚瞳孔骤缩。
仙王境!
能一拳打爆一颗星球、统治一个星域的仙王境强者,竟然变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在拍卖岛,仙王境竟然只能当一个苟活在废弃仓库里的老鼠!
“你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因为我是个懦夫。”老鬼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三百年前那场叛乱,所有人都冲在前面,只有我吓得躲在这个仓库里,连头都不敢露。尊上觉得杀了我都嫌脏手,就废了我全身修为,把我扔在这里,让我当一个活的警示牌。”
他伸出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指了指地上最大的那具枯骨:“那是我的大师兄,半步道祖。当年他一剑劈开了灵主殿的第七道禁制,结果尊上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化作了飞灰。连他的本命道器,都变成了地上的一块废铁。”
“叛乱?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砚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老鬼浑浊的眼睛望向仓库顶部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场震动整个诸天的血雨腥风。
“三百年前,上一任镇恶使叫凌天。他是那个时代诸天唯一的道祖,三千岁证道,一己之力平定了三千小世界的战乱,建立了横跨亿万光年的凌天帝国,被万族尊为‘凌天大帝’。”
“他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也是真正的英雄。他看不惯拍卖岛的所作所为,看不惯亿万生灵被当成耗材随意宰杀。他拒绝了尊上让他献祭整个帝国的命令,暗中联合了另外三位道祖级镇使,十万仙王亲卫,百万金仙大军,策划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叛乱。”
“我们成功了。”老鬼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摧毁了拍卖岛七成的防御禁制,杀死了莫老的九道分身,一路杀到了灵主殿的最高处。我们看到了他,那个传说中的尊上。”
“他就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们,连头都没有回。凌天大帝举起了手中的开天神剑,大喊着‘杀了他,诸天就自由了’,然后第一个冲了上去。那一剑,劈开了星空,斩断了时间,连整个诸天都在颤抖。”
老鬼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一幕就在眼前。
“然后,他挥了挥手。
就那么轻轻一挥。
开天神剑碎了。
凌天大帝,还有三位道祖,十万仙王,百万金仙,瞬间全部神魂俱灭。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当时躲在柱子后面,被余波震碎了全身经脉和道基,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
就好像,我们这些倾尽诸天之力的反抗者,连让他低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老鬼粗重的喘息声。
沈砚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想象过尊上的强大,却没有想到,竟然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四位道祖,十万仙王,百万金仙,倾尽整个诸天的力量,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连横扫诸天的凌天大帝,都只是他随手捏死的一只蚂蚁。
那他呢?
他一个连仙王境都不是的小小代理人,又能做什么?
“从那以后,我就被扔到了这里。”老鬼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三百年了,我见过无数像你一样的人。他们有的是帝国皇帝,有的是宗门宗主,有的是绝代天骄,有的是盖世英雄。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都以为自己能打破宿命,都以为自己能救诸天。”
“结果呢?”沈砚低声问道。
“结果都死了。”老鬼淡淡地说道,“有的被蚀魂蛊毒死了,有的被镇狱卒杀了,有的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背叛了,有的甚至连灵主殿的大门都没摸到,就死在了半路上。
我见过一个和你一样,为了找师姐而来的少年。他是那个时代的第一天骄,二十岁证道仙王,花了五十年时间爬到了高级代理人的位置,查到了师姐的下落。结果他刚要动手,就被蚀魂蛊毒死了。临死前,他手里还攥着一支和你怀里那支一模一样的桃木簪。”
沈砚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怀里,正揣着那支师姐的桃木簪,还有刚刚捡到的那枚刻着莲花的归字令。
“你不用藏。”老鬼笑了笑,“我知道你怀里有什么。归字令,对吧?刻着莲花的那一枚。那是第三十七枚归令。上一任持有者是青丘国的女皇,为了救自己被拍卖岛抓走的子民而来。她带着整个青丘国的百万大军攻打拍卖岛,结果连码头都没靠近,全军覆没。她自己被扔进了饲蛊谷,连骨头都没剩下。”
“归令到底是什么?”沈砚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归令?”老鬼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那是死亡邀请函。是尊上撒向诸天的诱饵。每一枚归令,都会自动寻找那个时代执念最深的最强者。为了执念,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到这座岛上。然后,他们的血肉,他们的神魂,他们的道果,他们的执念,都会被归令吸收。”
“一百零八枚归令,就是一百零八个诸天最强的祭品。等一百零八枚归令全部集齐,仪式就会开始。”
老鬼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魂深处挣扎。但那丝迷茫转瞬即逝,他继续说道:“仪式开始后,所有的持有者都会被炼化,他们的力量会全部献给尊上,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那为什么不联合起来?”沈砚问道,“只要所有世界的强者都联合起来,总有机会的吧?”
老鬼笑得无比凄凉,摇了摇头:“联合?年轻人,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联合起来?
因为蚀魂蛊。只要你产生了‘联合’的念头,蛊虫就会立刻察觉,不等你找到第二个盟友,你就已经死了。
因为信息隔绝。你根本不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尊上安插的棋子。也许你最崇拜的那个英雄,就是尊上培养了十万年的暗线。
最重要的是,尊上根本不怕我们反抗。
他甚至希望我们反抗。”
“希望我们反抗?”
“对。”老鬼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知道吗?一个心甘情愿被炼化的道祖,只能炼出一枚普通的道果丹。而一个充满怨恨、不甘、愤怒的反抗道祖,能炼出一枚混沌道果。一个带领亿万生灵反抗的领袖,能让尊上的修为再上一个台阶。
我们越反抗,越拼命,越有领导力,我们的价值就越大。
他故意留下漏洞,故意放松监控,故意让我们觉得自己有机会反抗成功。
就是为了让我们变成更优质的养料。
三百年前的那场叛乱,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故意让凌天大帝看到了‘打败他的方法’,故意让他联合了那么多强者。就是为了在我们最开心、最充满希望的那一刻,一次性全部抹杀,收割所有的力量。”
沈砚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狠辣,足够聪明,就能找到机会,为师姐报仇,就能逃出去。
可现在,老鬼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连横扫诸天的凌天大帝,都只是尊上养的一只蛊。
他的隐忍,他的狠辣,他的聪明,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尊上设计好的游戏。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实际上,他只是在按照尊上写好的剧本,演好自己作为耗材的角色。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吗?”沈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是的。”老鬼点了点头,“我们只能等死。忠也死,不忠也死。区别只是,死得早一点,还是死得晚一点;死得舒服一点,还是死得惨一点。
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没有一个人能逃出去,没有一个人能打破宿命。
尊上是无敌的。
他就是规则本身,就是命运本身。
我们所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老鬼说完,缓缓抬起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塞到了沈砚的手里。
“这是三百年前,凌天大帝画的逃生密道图。他说,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路。我藏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知道,这很可能也是尊上故意留下的。
我知道,你拿着这张图,最后也一定会死。
但我还是把它给你。
万一呢?
万一,你是那个例外呢?”
就在羊皮纸落入沈砚手中的那一刻。
老鬼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颤。
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发黑,眼睛里的光芒迅速消散。
蚀魂蛊,自动触发了。
谈论反叛,泄露真相,就是背叛。
哪怕只是说出这些被允许说出的“真相”,也是死罪。
“记住……”老鬼看着沈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说道,“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还有……归令上的莲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老鬼的身体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连一丝血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枚锈迹斑斑的“0017”徽章,掉落在灰烬之中,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密道图,浑身冰冷。
火把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他以为自己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尊上的阴谋。
可他不知道,他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字,甚至老鬼的死亡,都是叶玄精心设计好的。
他不知道,那张他视若珍宝的逃生密道图,会带着他一步步走向祭坛的最中心。
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叶玄为这一轮轮回,准备的最完美的校准祭品。
灵主殿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西仓库的方向。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一道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一行冰冷的文字缓缓浮现:
【第一百零八次校准实验,信息传递完成。
观测样本0017,已按程序销毁。
目标样本沈砚,已成功接收引导信息。
反抗路线,已激活。
预计抵达祭坛时间:72小时。】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三百年前的凌天,是第一百零七个样本。
现在的沈砚,是第一百零八个。
这一次的实验数据,应该会比上一次更完美。
他轻轻挥了挥手。
光幕消散。
整座拍卖岛的禁制,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丝。
游戏,终于进入了最有趣的阶段。
仓库外传来了阿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沈砚!沈砚你在哪里?赶紧出来!镇恶使大人召集所有代理人,有紧急任务!”
沈砚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将密道图、归字令和“0017”徽章贴身藏好,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脸上重新露出了一贯的温顺恭谨的神色。
“来了,阿力大人!”
他转身,朝着仓库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黑色的灰烬,已经被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了。
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砚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炼炉区的黑烟,依旧滚滚向上。
林文轩,还有那个叫王虎的代理人,已经被炼化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阿力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不停地揉着胸口。看到沈砚出来,他松了一口气:“你跑哪里去了?找了你半天。赶紧走,镇恶使大人有令,所有代理人立刻去广场集合,清点所有归令持有者。”
“发生什么事了?”沈砚问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知道。”阿力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刚才又有七枚归令同时登岛,持有者全都是各个世界的道祖级强者。尊上有令,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所有登岛的归令持有者,全部带到归令祭坛。
仪式……真的要开始了。”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七枚道祖级归令,同时登岛。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抬头,望向灵主殿的方向。
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宫殿,在晨曦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仿佛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而他,正一步步走向巨兽的血盆大口。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实际上,他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