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光彻底没辙了。
他扔在地下室台阶上的水泵已经有三台了,个个都烧得外壳发黑,像一堆废铁。
地下室里的水已经淹到了第七级台阶,离地下室的门口,只剩下六级。
那黑色的水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仿佛一只巨兽的喉咙,随时可能把整个屋子都吞下去。
许光已经放弃了物理对抗,他知道这根本不是水泵功率大小的问题。
那玩意儿,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咧嘴笑的倒影,和不断上涨的黑水。
他瘦了好几圈,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瘾君子。
朋友打来电话,问他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他含糊地应付了几句,说自己没灵感,就挂了。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这里发生的事情,因为说了也没人会信,只会把他当成疯子。
他被困在了这里,一种无形的恐惧,像一张大网,把他和这栋房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他想走,可是一想到他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想到那笔不菲的押金,他又迟疑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股不甘,他想知道这房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越是恐惧,越是好奇。
那“吱呀”的打水声和女人的呢喃声,每晚都会准时响起。
许光已经从一开始的恐惧,变得有些麻木了。
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里的一些规律。
比如,呢喃声总是在打水声之后响起,调子很平,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听不清在唱什么。
但那股悲伤和怨毒的意味,却越来越浓。
声音似乎是唯一的线索,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把那声音录下来。
他要搞清楚,那女人到底在哼唧什么。
他找出自己的录音笔,这是一支很专业的设备,收音效果极好,以前他用来做采访的。
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卧室里,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了离地下室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把录音笔放在地上,正对着地下室的门缝,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他自己则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羊角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午夜来临。
地下室里,准时地传来了“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许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录音笔上闪烁的红点,生怕它出什么问题。
打水声持续着,然后,那女人的呢喃声响起了。
这一次,许光感觉那声音离得特别近。
不再像是从井底传来的,而像是那唱歌的女人,就站在地下室的水里,脸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那声音穿透门板,幽幽地飘进许光的耳朵里。
他听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那女人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对他说话。
他强忍着逃跑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那声音和打水声一起消失。
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地下室里彻底没动静了,才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拿起了录音笔。
他立刻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的扬声器里,先是传出一阵电流的杂音,然后“吱呀吱呀”的打水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许光的心跳开始加速。
紧接着,女人的呢喃声响起了。
通过录音笔播放出来的声音,比他亲耳听到的要清晰一百倍!也诡异一百倍!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且他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歌谣!
那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或者说是一种方言。
发音古怪,音调扭曲,每个字的结尾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哭泣。
他反复听了好几遍,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能肯定,这绝对是人类的语言。
第二天,许光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拷贝了录音文件,开车进了城。
他得找个专家。
他想到了自己大学时的一位选修课老师,一个研究古汉语和地方方言的老教授,毕业后他还和老教授有过几次邮件联系。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邮件和录音文件发了过去。
谎称是自己在乡下采风时录到的一段民谣,想请教授帮忙听听是哪里的方言,唱的是什么内容。
发完邮件,他就找了个咖啡馆坐着,一边喝着苦涩的咖啡提神,一边焦急地等待回复。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就在他快要不抱希望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教授打来的。
许光心里一紧,赶紧接通。
“喂,王教授,是我,许光。”
“小许啊!”电话那头,老教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凝重。
“你发的那个录音,我听了。”
“怎么样教授?您听出来是什么了吗?”许光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老教授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小许,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段录音,到底是在哪里录到的?”
许光心里咯噔一下,搪塞道:“就……就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里,怎么了教授?”
“小山村……”老教授喃喃自语,随即说道。
“这种方言,已经有至少上百年没人说过了。”
“是一种早就消失了的,我们这边地方志里称之为水客语的古老方言。”
“传说,是以前专门在河上捞尸的水客之间流传的黑话。”
捞尸的?许光感觉后背发凉。
“那……那它唱的是什么意思?”
老教授又沉默了,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许光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王教授?您还在吗?”
“在!”
老教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些许恐惧。
“小许,这段话,不是民谣,也不是唱的。”
“那是什么?”
“是……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摇篮曲?许光愣住了。
只听老教授一字一顿的,把那段摇篮曲的内容翻译了出来。
“它说的是……”
“宝宝不哭,娘在呢……”
“下来陪娘……”
“……水里……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