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八归令集齐的刹那,整座拍卖岛无声震颤了一瞬。
不是地动山摇的晃动,而是深入神魂的悸动。地底纵横交错的血色纹路,同时亮起极淡的猩红微光,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灵香骤然浓郁了三分,连常年不散的灰暗天空,都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紫。
没有人察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底层杂役依旧机械地铲着炼炉废渣,黑衣卫面无表情地巡逻街巷,代理人温和地诱骗着新登岛的修士,拍卖会的喧嚣依旧震耳欲聋。
只有灵主殿及以上层级的存在,才捕捉到了那股源自岛屿本源的、带着无尽威压的悸动。
主灵主的偏殿里,白玉地面的纹路自发流转。
主灵主停下手中的朱笔,抬头望向殿外的天空,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岛屿本源正在苏醒,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汇聚,朝着灵主殿最深处涌去。
“尊上有令,启动归令牵引大阵。”
莫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佝偻的身躯比往日更显苍老,手中捧着一卷漆黑的卷轴。他活了太久,见证过太多次归令汇聚,却从来不知道仪式的真正目的。他只知道,这是尊上的命令,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知晓。”
主灵主轻轻点头,接过卷轴。指尖触碰到卷轴的瞬间,无数血色纹路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而上,融入她的血脉。
“镇恶使镇守南区,镇杀使镇守北区,镇狱使镇守东区,镇鬼使镇守西区。所有黑衣卫进入一级戒备,禁止任何人出入灵主殿核心区域。”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质疑命令。
在拍卖岛,服从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莫老躬身行礼,缓缓退去。
殿门缓缓关闭,主灵主独自站在白玉殿中,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心脏。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一股不属于她的、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漫天烽火,崩塌的宫殿,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对着她微笑,然后化作飞灰。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归令汇聚,这些碎片就会出现一次。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的情绪压下。
她是主灵主,是尊上最忠诚的仆人。
她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记忆,只需要执行命令。
南区代理人驻地,阿力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瓶墨绿色的药液倒进嘴里。
药液入喉,如同火烧一般,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
这是这个月的蚀魂蛊解药。
如果晚喝一个时辰,蛊虫就会孵化,啃食他的神魂,让他在七天七夜的极致痛苦中死去。
他当代理人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他骗了上千个年轻修士,把他们送进炼炉,送进饲蛊谷,送进各个不见天日的密地。他手上沾满了鲜血,罪孽深重。
可他没有选择。
三十年前,他和沈砚一样,是一个怀揣着希望登岛的凡令持有者。他被当时的代理人骗了,种下了蚀魂蛊,要么当代理人骗人,要么被扔进炼炉。
他选择了前者。
他以为只要骗够了人,只要攒够了积分,就能解除蛊毒,就能获得自由。
可三十年过去了,他骗的人越来越多,积分越来越多,蛊毒却越来越深。
他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自由。
代理人,也只是高级一点的耗材而已。
等到他再也骗不动人的那天,等到他的身体被蛊毒掏空的那天,他的结局,和那些被他骗进炼炉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阿力大人。”
沈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力迅速整理好衣服,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进来。”
沈砚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大人,这是本月新收的耗材名单,一共三十七人,已经全部分配完毕。三个单灵根送去了镇恶使大人那里,五个双灵根送去了炼炉区,剩下的都分配到了各个杂役处。”
“做得好。”阿力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过名册随手扔在桌上,“对了,码头刚来了一批新的令牌持有者,你去接一下。记住,重点盯着那些没有背景的散修,尤其是年轻的,天赋好的。”
“是,大人。”沈砚恭敬地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阿力突然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最近岛上不太平,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不要乱问。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阿力。
他第一次在阿力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多谢大人提醒。”沈砚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无人的走廊,沈砚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支桃木簪,轻轻摩挲着。
阿力的反常,岛上的异常,还有最近越来越频繁的黑衣卫巡逻,都在告诉他,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越是混乱,就越是机会。
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查到师姐的下落。
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将木簪重新贴身藏好,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同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孤魂。
码头边,蛮牛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金碧辉煌的宫殿,穿着华丽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的灵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他更加坚信,自己来对了地方。
只要跟着阿力大人,他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一定能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镇恶使大人。”阿力笑着说道,带着蛮牛朝着镇恶使府邸的方向走去。
蛮牛连忙跟上,脸上满是憧憬。
他没有看到,阿力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怜悯。
又是一个可怜的傻子。
和三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镇恶使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蛮牛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兴奋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恐惧。
“别怕。”阿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镇恶使大人只是脾气不太好,只要你忠心耿耿,大人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蛮牛点了点头,跟着阿力走进了府邸。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关上了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镇恶使从来不收弟子。
他只需要祭品。
那些被送来的天赋最好的修士,最终都会被他亲手斩杀,用他们的神魂和精血,来压制自己体内的魂印。
上一个被送来的单灵根少年,三天前刚刚被他吸干了神魂,尸体扔进了炼炉。
而蛮牛,就是下一个。
诸天星海的深处,那个废弃的科技文明星球上。
小女孩林晚正拿着那枚黑色令牌,在废墟里跑来跑去。
她是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幸存者。三年前,一场星际战争摧毁了她的家园,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死在了炮火之下。从此,她就一个人生活在这片废墟里,靠着捡垃圾为生。
三天前,这枚黑色令牌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面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它很好看,摸起来凉凉的,还会发光。
她把它当成了最好的玩具,走到哪里都带着。
“小黑,你看,我找到一个罐头!”
林晚举起一个生锈的罐头,对着令牌开心地说道。
令牌表面的纹路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林晚咯咯地笑了起来,抱着令牌,坐在一块破碎的水泥板上,开始用力撬罐头。
她不知道,这枚她当成玩具的令牌,是第一百零八枚归字令。
她更不知道,从她捡起令牌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正跨越亿万光年,朝着她的方向延伸而来。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她。
接她去那个传说中的拍卖岛。
接她去赴一场亿万年的死亡之约。
拍卖会已经接近尾声。
各大势力的代表带着拍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拍卖岛。
青丘皇抱着玄水盾,坐上了返回青丘的飞船。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拍卖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终于拿到了能救儿子的法宝,付出的那一百名狐女,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知道,玄水盾上已经被种下了隐秘的烙印。从她拿起玄水盾的那一刻起,青丘族的气运,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朝着拍卖岛汇聚。
她更不知道,她献上的那一百名狐女,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天。
她们都会被扔进炼炉,化作滋养归令的养料。
人族圣地的玄圣,魔族的深渊之主,也都带着各自的拍品,离开了拍卖岛。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赢家,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叶玄养的肥羊。
等养肥了,就该宰杀了。
随着各大势力的离开,拍卖岛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有黑衣卫的巡逻更加频繁,空气中的压抑感也越来越重。
一场席卷整个诸天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灵主殿之巅,叶玄静静立在窗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亿万光年之外的那个废弃星球上,落在了那个抱着令牌、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身上。
“第一百零八个。”
他低声呢喃,声音无波无澜。
一百零八枚归令,已经全部找到了它们的持有者。
接下来,就是让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朝着整个诸天扩散而去。
散落在诸天万界的一百零八枚归字令,同时爆发出璀璨的黑光。
所有的持有者,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们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黑光包裹,然后瞬间消失在原地。
无论是刚刚登岛的蛮牛,还是远在亿万光年之外的林晚,无论是隐藏在深山老林的散修,还是身居高位的宗门长老,所有的归令持有者,都在同一时间,被传送到了拍卖岛。
一百零八道黑光,同时落在了灵主殿前方的广场上。
一百零八个来自不同世界、不同种族、不同身份的人,茫然地站在广场中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主灵主带着四大镇使,缓缓走到广场前方。
她看着眼前的一百零八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清冷地说道:
“欢迎来到归令祭坛。
从现在起,你们将成为仪式的祭品。
你们的血肉,你们的神魂,你们的气运,都将献给尊上。
这是你们的荣耀。”
话音未落,广场四周的血色纹路瞬间亮起。
一道巨大的血色结界,将整个广场笼罩。
绝望的尖叫声,响彻整座拍卖岛。
而在灵主殿的最高处,叶玄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如水。
亿万年的等待,终于要迎来结局。
这场以万灵为薪、以诸天为炉的游戏,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了。
与此同时,正在码头接人的沈砚,听到了灵主殿方向传来的尖叫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灵主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不远处的废弃西仓库。
仓库的大门,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召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