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蛊谷的黑雾终年不散,腐臭与腥甜交织的气息,能腐蚀最坚韧的神魂。
陈舟被扔进谷中的那一刻,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蛊虫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七窍、皮肤、经脉,啃噬他的血肉与神魂。不过三息,那个曾经拄着短刃、陪凌衍闯过密道、挨过楚风一剑的男人,就化作了一具干瘪的白骨,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白骨很快被蛊虫啃噬殆尽,散落在谷中厚厚的腐殖土里,和无数前人的骸骨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负责看守饲蛊谷的黑衣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麻木地在名册上划掉“耗材编号7341”,然后转身,等待下一个被送来的祭品。
没有人知道陈舟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就像没有人记得凌衍,没有人记得楚风,没有人记得那些在这座岛上无声消亡的千千万万。
炼炉区的烟火,永远不会熄灭。
苏沐被分配到了三号炼炉,成了一名最低等的清渣杂役。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特制的铁铲,将炼炉底部烧剩的废渣铲出来,倒进旁边的废料池。工作枯燥而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炉口喷出的黑火烧伤,轻则毁容,重则当场化为飞灰。
和她一起干活的,还有十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仿佛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甚至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在这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苏沐也学会了沉默。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她不敢想凌衍,不敢想陈舟,不敢想自己的妹妹,不敢想任何能让她产生情绪的事情。
情绪是奢侈品,会让人变得脆弱,会让人犯错,会让人死得更快。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沉默而手下留情。
这天傍晚,苏沐拖着疲惫的身体,铲起最后一铲废渣。就在她转身走向废料池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铁铲脱手而出,半铲废渣洒在了干净的石板路上。
负责监工的黑衣卫立刻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沐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下磕头:“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
黑衣卫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光一闪。
苏沐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些刚刚被她铲出来的黑色废渣上。
黑衣卫用刀挑着她的尸体,随手扔进了炼炉。
黑色的火焰瞬间将尸体吞噬,几息之后,就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杂役立刻上前,用铁铲将地上的血迹和废渣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
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人抬头看一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炼炉里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
明天,会有新的杂役,来填补苏沐留下的空缺。
拍卖会的侧院,阿力正带着沈砚,清点刚送来的一批新耗材。
几十个刚刚登岛的凡令持有者,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憧憬与不安。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还以为自己真的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这批资质不错,有三个是单灵根,应该能卖个好价钱。”阿力摸着下巴,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根骨最好,留给镇恶使大人,大人最喜欢这种干净的小姑娘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月的蚀魂蛊解药,还得再骗五个人才能换到。
沈砚站在一旁,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记录着名单。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想起了师姐。
三年前,师姐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样,满怀希望地跟着阿力,走进了这个吃人的地狱?
“对了,”阿力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簪,扔给沈砚,“这个是上次清理旧物的时候找到的,不值钱,你拿着玩吧。”
沈砚下意识地接住木簪。
当他看清木簪的样子时,浑身猛地一震,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一支普通的桃木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是师姐的簪子!
是他亲手刻给师姐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沈砚死死攥着木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力,眼底布满血丝。
阿力正背对着他,和另一个代理人说笑,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杀意。
沈砚的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他想冲上去,一刀捅死这个害死师姐的恶魔。
他想为师姐报仇。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院子门口站岗的两个黑衣卫,看到了他们腰间冰冷的长刀,看到了那些和师姐一样,即将步入地狱的少年少女。
他瞬间清醒了。
他杀不了阿力。
就算他侥幸杀了阿力,也会立刻被黑衣卫乱刀砍死。
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师姐的遭遇,再也没有人记得师姐曾经活过。
更重要的是,他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座地狱崩塌的那一天了。
沈砚缓缓松开了握着短刃的手,将木簪紧紧贴在胸口。
他低下头,继续记录名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顺恭谨。
只是眼底深处,那团隐忍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要活下去。
他要往上爬。
他要亲眼看着,这座吃人的岛屿,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化为灰烬。
哪怕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最后也会变成炼炉里的一缕青烟。
拍卖会主会场,气氛正酣。
一件上古时期的玄水盾,刚刚被抬上白玉高台。盾身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散发着厚重的防御气息,是金丹期修士梦寐以求的保命至宝。
“玄水盾,上品防御法宝,可硬抗元婴初期全力一击,起拍价,三百万玄币!”
拍卖师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会场。
“四百万!”
“五百万!”
“七百万!”
喊价声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
黄金区的天剑门宗主脸色涨红,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玄水盾——他的独子三年前与人决斗受了重伤,神魂受损,只有这件玄水盾能护住他的心脉,撑到找到凝神丹的那一天。
“八百万!”
天剑门宗主猛地站起身,大声喊道。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八百万,已经是金令持有者的最高竞价上限。
所有人都看向紫晶区的雅间,那里坐着青丘皇。所有人都知道,青丘皇也是为了这件玄水盾来的,她的小儿子同样被魔族偷袭,重伤垂危。
青丘皇轻轻摇着九条雪白的尾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八百万。”
同样的价格,从她口中说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剑门宗主脸色大变,厉声喊道:“我出一千万玄币!这件法宝,我天剑门要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怜悯。
拍卖师脸上的笑意不变,礼貌但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歉,这位客人。根据拍卖岛规则,金令持有者的最高竞价权限为八百万玄币,您的出价无效。”
“凭什么?”天剑门宗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拍卖师怒吼,“价高者得!我出一千万玄币,凭什么无效?你们拍卖岛不是号称绝对公平吗?”
“这就是拍卖岛的公平。”拍卖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令牌等级决定权限,这是刻在每一枚令牌背面的规则。您在拿到金令的那一刻,就已经同意了这些规则。如果您对规则有异议,可以现在离开拍卖岛,我们绝不挽留。”
天剑门宗主还要再说什么,站在会场入口的两名镇狱卒,缓缓抬起了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意。
天剑门宗主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恐惧。
他知道,只要他再敢多说一个字,再敢质疑一句规则,镇狱卒就会立刻出手,将他当场抹杀。
拍卖岛的规则,不容任何质疑。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颓然坐了下来,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八百万玄币一次!八百万玄币两次!八百万玄币三次!成交!恭喜青丘皇陛下!”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青丘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端起面前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没有动用任何特权,没有指使任何人,只是按照规则,赢得了这件法宝。
这就是拍卖岛的“绝对中立”——它给所有人制定了统一的游戏规则,然后看着所有人在规则里互相厮杀,坐收渔利。
没有人知道,天剑门其实是拍卖岛在三百年前埋下的一枚棋子。这次故意给他们一枚金令,让他们来会场闹事,就是为了当众重申规则,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明白,在拍卖岛,规则就是天。
也没有人知道,青丘皇能这么顺利地拍下玄水盾,是因为拍卖岛早就提前和她打过招呼——作为交换,她需要献上一百名青丘族最纯净的狐女,作为下一次令牌潮汐的祭品。
拍卖会结束后,天剑门宗主带着弟子,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会场。
刚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几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
没有任何废话,刀光闪过。
天剑门上下三十七口人,全部被斩杀殆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黑影们清理完现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二天,诸天万界都传开了消息:天剑门宗主因为在拍卖会上得罪了青丘皇,被青丘皇派人灭门。
所有人都唏嘘不已,却没有人怀疑这是拍卖岛干的。
只有拍卖岛的高层知道,这只是清理废弃棋子的常规操作。
拍卖岛外海,一艘破旧的帆船,正缓缓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皮肤黝黑,眼神坚毅。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沾满鲜血的归字令牌,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叫蛮牛,来自蛮荒界的一个小部落。
三天前,一枚归字令牌从天而降,落在了他们部落的祭坛上。为了争夺这枚令牌,整个部落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蛮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抢到了这枚令牌,成为了部落唯一的幸存者。
他听部落里的老人说过,只要拿着这枚令牌,去一个叫拍卖岛的地方,就能获得无穷的力量,就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耗材,什么是炼炉,什么是归字令的真正作用。
他只知道,他终于摆脱了那个贫瘠落后的部落,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帆船缓缓靠近码头,蛮牛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令牌,第一个跳上了岸。
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站在码头边,看着他。
正是阿力。
阿力的目光落在蛮牛手中的归字令牌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是第一百零七枚归令。
距离百八之数,只差最后一枚。
“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来拍卖岛吧?”阿力走上前,语气温和,“我看你根骨奇佳,天生神力,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我是镇恶使大人的手下,专门负责为大人挑选弟子。只要你跟着我,以后力量、财富、地位,应有尽有。”
蛮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愿意!我愿意跟着大人!”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贵人,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地狱。
他更不知道,他手里的这枚令牌,只是叶玄撒向诸天的亿万诱饵之一。
诸天星海的深处,一个被废弃的科技文明星球上。
断壁残垣之间,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蹲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脚边的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表面的扭曲纹路,缓缓蠕动着,散发着微弱的黑光。
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捡起了令牌,放在鼻尖闻了闻,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枚从天而降的黑色牌子,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也不知道,她就是第一百零八枚归字令的持有者。
灵主殿之巅,叶玄静静立在窗前。
他的目光,扫过繁华的拍卖会,扫过烟火不息的炼炉区,扫过黑雾缭绕的饲蛊谷,扫过外海那个刚刚登岛的少年,最后落在了亿万光年之外的那个废弃星球上。
百八之数,齐了。
亿万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散落在诸天万界的所有归字令牌,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从拍卖岛的核心散发出来,朝着一百零八枚令牌的方向延伸而去。
“百八归令,聚。”
叶玄低声呢喃,声音无波无澜。
至于那些在等待中死去的亿万生灵?
不过是燃尽的薪柴,散落的尘埃。
不值一提。
他转过身,缓缓走向灵主殿的最深处。
那里,是整座拍卖岛的核心,是他本命洞天的本源之地。
最终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这场持续了亿万年的游戏,也终于要进入最后的阶段。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仪式完成的那一刻,等待诸天万界的,会是永恒的寂静,还是更深的黑暗。
而在拍卖岛的各个角落,新的耗材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旧的灰烬尚未冷却,新的火焰已经点燃。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