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知道他刻木雕,是从陈伯那儿传出去的。
先是隔壁的老刘。老刘拿了根拐杖来,说用了十几年,把手那块磨得光溜溜的,握不住,问他能不能修。君予安看了半天,说修不了——木头已经朽了,越磨越细,没什么好修的了。
“那我买根新的去。”老刘说。
“你搁这儿,”君予安说,“我给你刻一个。”
老刘愣了愣:“你还会刻拐杖?”
“试试。”
君予安在工作室里翻出一块木头,是陈伯给他的枣木,硬,结实。他量了量老刘的手掌宽度,又问了问身高,开始刻。
不复杂。拐杖就是一根棍子加一个弯把,但他把弯把做了点弧度,刚好卡在老刘的虎口里。握把上刻了几道防滑的纹路,简单,不扎手。
三天后老刘来拿,握在手里试了试,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多了。”君予安说。
“不多。”老刘拄着新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好使。”
后来就有人陆陆续续找来。先是邻居,后是隔壁镇的,都是听说了“老周家那个孙子会刻东西”。来找他刻什么的都有——拐杖、摆件、茶则、一个小孩子属相的挂坠。有个老太太拿了一块木头,说是从老家房梁上拆下来的,想刻成她老伴的样子。君予安看了看那块木头,说刻不了人像,还没学会。老太太说那刻只鸟吧,老伴喜欢鸟。
他就刻了只鸟。
不是他刻得最好的那只,但老太太拿到的时候眼睛红了,说“这鸟跟他养的那只一样”。
君予安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在那儿站着。
他不定价。人家给多少就拿多少,给多了不退,给少了不补。老刘给了五十,隔壁镇的给了二十,那个老太太给了一百,他本来想退,老太太说“你拿着”,他就拿着了。
够活就行。
林安知道这件事之后问:“你不怕有人不给?”
“不给就不给。”君予安说,“木头又不值钱。”
“你的时间值钱。”
“我的时间不值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磨刀,头都没抬,“我反正也没别的事。”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五月中旬,陈伯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陈伯撑着伞,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君予安正在工作室里刻一只猫——有人要的,说是放在店里招财。他刻猫不太行,猫脸总是刻得太严肃,不像猫,像个小老头。
陈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君予安也没停刀,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看一个刻,雨声填满了安静。
刻完了,君予安把猫翻来覆去看了看,叹了口气。
“不行。”他说。
“哪儿不行?”陈伯问。
“脸不对。猫不是这样的。”
陈伯走过来,拿起那只猫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君予安以为他要睡着了。
“你知道猫什么时候最好看?”陈伯突然问。
“不知道。”
“它看东西的时候。”陈伯把猫放下,“猫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圆的,脸是绷着的,那个劲儿最难刻。”
君予安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这只猫,”陈伯指了指猫脸,“在睡觉。不是在看东西。”
君予安看了一眼,还真是。
“你最近在接活儿?”陈伯坐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雨水。
“嗯,有人找来就刻。”
“定价了?”
“没定。随便给。”
陈伯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木头。
“你比你爷爷会做生意。”陈伯说。
“我爷爷怎么做生意?”
“他不做生意。人家找他刻东西,他先说‘刻不好’,刻完了又说‘不好你别要’。人家给钱他不要,推来推去,最后收一半。”
君予安想了想,觉得这确实像爷爷会干的事。
“你不一样,”陈伯说,“你不要价,也不推,人家给你就拿着。这反而是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眼里没那个钱。你看的是木头。”陈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台子上摆的那些雕了一半的东西——鸟、猫、叶子、拐杖、一个小孩子的属相挂坠。“你把手伸出来。”
君予安伸出手。
陈伯握了一下他的手指,捏了捏指腹上那些茧子,然后放开。
“你可以出师了。”陈伯说。
君予安愣住。他想说“还早”,想说“我还不会刻人像”,想说“那只猫还像小老头”——但陈伯的表情不是客套。
“我说真的。”陈伯说,“你现在差的不是手艺,是时间。手艺已经够用了,剩下的就是一直刻一直刻。刻到你六十岁,你就知道什么叫好了。”
君予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早。”他说。
陈伯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比你爷爷还倔。”陈伯走到门口,撑开伞,“你爷爷到死都说自己‘还不会刻’。可你看看他刻的那些东西。”
陈伯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比我会刻了。”
雨声很大,君予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想追上去问,但脚没动。
他就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陈伯的背影在雨里慢慢变小,拐进巷子,不见了。
回到工作台前,他拿起那只猫看了看。脸还是像小老头。
但陈伯说他“可以出师了”。
他把猫放下,拿起一块新木头,重新刻一只猫。这次他想着陈伯的话——猫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是圆的,脸是绷着的。
刀落下去,木屑卷起来,落在台子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花瓣。
磨刀的声音在雨里响着,一下一下,不高不低,像在跟雨声说话。
晚上林安来的时候,他还在刻。
“你今天刻了很久。”林安说。
“嗯。”
“周姨让我带饭给你。”
“放桌上。”
林安把饭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他刻。看了一会儿,她说:“这是猫?”
“嗯。”
“比上次那个好。上次那个像你。”
君予安停刀,抬头看她:“像我是几个意思?”
林安笑了一下,没回答,去桌上给他摆碗筷了。
君予安低头看那只刻了一半的猫——脸还没刻完,但轮廓已经出来了。眼睛是圆的,脸是绷着的,确实在“看东西”。
他继续刻。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陈伯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比我会刻了。”
他不太信这句话,但他收下了。就像那些钱一样,人家给了就拿着。够用就行,不用多。
吃完饭后他坐在堂屋里,把今天收到的钱数了数——一块、五块、十块、二十块,最大面额是那张五十的。加起来一百二十三块钱。
他把钱放在抽屉里,关上。
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