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炉黑火滚滚翻涌,阴寒焚魂的烈焰吞噬血肉的瞬间,连半点挣扎余波都未曾泛起。
凌衍存在过的痕迹,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姓名留存,没有尸骨残痕,没有任何人的悼念与铭记。
拍卖岛从来不会为耗材的消亡停留一瞬。
三号炼炉的暴动很快被镇压,溢出的黑气被岛内禁制强行收拢,散落的破碎神魂与外泄本源,顺着地底血纹脉络,无声汇入整座岛屿根基,最终归于叶玄的本命洞天之内。
死在暴动里的数百名底层耗材,连同凌衍这具悄无声息殒命的蝼蚁躯体,尽数化作滋养岛屿的薪柴。
对拍卖岛而言,损耗从来无关痛痒。
诸天广袤,亿兆生灵无穷无尽,令牌潮汐永不停歇,永远会有怀揣奢望的修士,前赴后继踏入这座囚笼。
南区黑市的小巷早已被清理干净。
残留的血迹被阴冷海风风干,石板缝隙里的血腥气,不过半日便被潮湿腐臭的浊气彻底掩盖。
周虎上交两枚归字令牌后,顺利领到五百积分,兑换了压制体内蛊毒的解药,酒肉下肚,醉意沉沉,早将那名死于流矢之下的耗材抛之脑后。
在黑衣卫的层级里,底层耗材的生死本就不值一提。
每天死在黑市厮杀、炼炉献祭、违规格杀、高层迁怒之下的人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要铭记,这座岛根本无法运转。
两枚归字令牌经由层层转手,最终送入主灵主的殿中。
洁白玉案之上,两枚暗沉古朴的令牌静静平放,纹路隐晦蠕动,内敛着独属于百八令的同源气息。
侍女躬身复命,语气平淡无波:
“大人,第六枚归令已回收,执行者中途意外陨落,令牌无损,完整上交。”
主灵主指尖轻捻一枚灵玉,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卷宗之上,头都未曾抬起。
“知晓。”
短短二字,淡漠冰冷。
她从未记住过凌衍的名字,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
当初随手指派,不过是缺一个跑腿的棋子,棋子损毁,便随手舍弃,再换一枚便是。
百八归令流转诸天,持有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夭折、背叛、暴走、献祭,早已是常态。
耗材,本就是用来消耗的。
无用则弃,损坏则换,天经地义。
她抬手轻挥,两枚令牌被收入专属储物结界,与其余收拢的归令存放一处,静静蛰伏,等待全部集齐的那一日。
至于死去的蝼蚁?
无人过问,无人记录,无人惋惜。
镇狱司阴暗牢房。
陈舟被黑衣卫拖拽离开的那一刻,没有反抗,没有嘶吼。
长久身处拍卖岛的压榨与绝望之中,他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
他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或许是进入密阁充当苦力,耗尽生机;或许是送往饲蛊谷,沦为万蛊养料;最坏的结局,便是投入炼炉,化作一缕神魂青烟。
结局早已注定,反抗毫无意义。
狭小的牢房彻底空旷,只剩苏沐一人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石壁角落。
牢内昏暗潮湿,石壁上那道凌衍仓促刻下的浅痕,成了唯一残留的微弱印记。
她静静望着那道划痕,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极致的悲恸,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
相识短暂,结伴求生,本就是耗材之间微弱的羁绊。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岛屿里,情义是最廉价、最致命的东西。
凌衍没回来。
陈舟被带走了。
下一个,就是她。
时间缓缓流逝,牢门外的脚步声不定穿梭,狱卒的呵斥、耗材的哀嚎、远处炼炉隐约的低鸣,交织成这座孤岛永恒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几日,沉重的牢门缓缓推开。
两名面无表情的镇狱卒缓步走入,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苏沐身上,语气机械冰冷:
“起身,随我们走。”
苏沐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抗拒。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浅痕,而后低头,沉默跟在狱卒身后,一步步走出关押多日的牢房。
阴暗的长廊蜿蜒曲折,通往未知的深处。
又一枚渺小的耗材,步入了属于自己的宿命。
循环,从未断裂。
拍卖会主会场,繁华依旧,喧嚣不减。
前序拍品接连成交,天价玄币不断刷新榜单,金令贵客谈笑风生,紫晶区席位的顶级势力主宰全场目光。
凡令、灵令持有者挤在底层席位,死死盯着高台,倾尽毕生积蓄争抢机缘,幻想借着一件天材地宝、一本上古功法,摆脱底层宿命。
他们亲眼目睹岛内规则森严,见过违规者当场格杀,见过闹事者被瞬间镇压,却依旧心存侥幸。
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人人都觉得机缘垂怜自身。
无人知晓,他们拼死抢夺的一切,都是岛主随手炮制的诱饵。
灵丹染血,法宝藏怨,机缘裹着致命的枷锁。
他们花费血泪换来的玄币,拼死争抢的令牌,梦寐以求的造化,从头到尾,都是收割诸天的工具。
廊道之间,代理人依旧在温和游走。
阿力带着沈砚穿梭在会场侧院,沿途不断物色新的猎物,话术温柔,诱惑层层叠加。
沈砚低垂眉眼,温顺恭谨,将所有恨意与猜忌死死掩藏在心底。
他亲眼看见又数名懵懂少年被代理人轻易哄骗,心甘情愿签下血气契约,从此沦为岛内私有耗材。
这座岛屿从不缺新鲜血肉。
旧的耗材消亡,新的耗材接踵而至,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阿力随口闲聊,漫不经心吐露真相:
“岛上人手向来充足,死一批,便会从新入岛的令牌持有者里补上一批。潮汐不落,耗材不尽,永远不用担心断供。”
轻飘飘一句话,道破所有残酷本质。
沈砚胸腔骤冷,后背寒意彻骨。
原来他们所有人,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
只是万千耗材里,随时可以顶替、随时可以抹除的一员。
九天之上,灵主殿之巅。
黑衣身影凭窗而立,俯瞰整座拍卖岛的繁华与阴暗。
北区盛宴奢迷,南区死寂森寒,炼炉烟火不息,黑市暗流涌动。
无数棋子各司其职,无数生灵自生自灭。
叶玄的意识轻描淡写扫过整片洞天,地底血纹流转,全岛禁制平稳运转,手下各司其职,层级秩序井然。
那些底层耗材的生死,零星棋子的覆灭,连一丝波澜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神。
凌衍?
一个连台面都上不去的临时棋子,用完即死,消亡即是终点。
如同风吹草折,花落尘埋,寻常到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越过岛屿,望向无尽诸天星海。
星河浩瀚,万千小世界沉浮,新一轮的令牌余波正在悄然酝酿。
散落各界的归字令牌,在冥冥之中彼此呼应,第一百零七枚归令的新持有者,已然在一方小世界里,为这枚令牌掀起厮杀战火。
百八之数,只差最后一枚。
叶玄薄唇微启,淡声低语:
“薪火不绝,猎场恒存。
棋子更迭,无关紧要。”
整座拍卖岛,他的本命混沌至宝,他的私人诸天猎场。
规则由他制定,生死由他掌控,往复由他定夺。
高层镇使执掌杀伐,主灵主统筹内务,代理人收割天才,黑衣卫维护秩序,炼炉消化残骸。
一套完美闭环的屠宰体系,永久运转。
夜色渐沉,拍卖会依旧彻夜不休。
灯火通明的会场之下,无数阴暗角落,正在上演无数场无声的消亡。
又一名偷窃玄币的凡令修士,被黑衣卫当场抹杀,尸体拖入炼炉;
又一名妄图窥探高层秘境的灵令修士,被悄无声息抹去神魂,化作枯尸;
又一批新的令牌持有者,跨越星海,抵达拍卖岛外海,怀揣憧憬,等待登岛。
旧灰未冷,新薪已至。
没有人会记得蝼蚁的姓名,
没有人会惋惜耗材的陨落。
在这座隶属于叶玄的永恒囚笼之中,
唯有厮杀、贪婪、献祭与往复,
是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而那最后一枚散落诸天的归字令牌,
正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下一个,
飞蛾扑火的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