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锐响撕裂黑市小巷的死寂，密密麻麻的黑铁箭雨裹挟着凌厉的煞气，封锁了凌衍所有的退路。
带队追杀他的是黑衣卫小队长周虎，一个在南区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追杀的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半个时辰前，上面传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个耗材偷了块黑牌子，杀了，把牌子带回来。”
至于那块黑牌子是什么，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也不敢问。在拍卖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只知道，完成这个任务，能换五百积分，够他换三个月的蚀魂蛊解药。
凌衍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麻木的警惕。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休止的追杀，从踏入拍卖岛的第一天起，死亡就如影随形。脚下身形骤然弯折，极致的身法运转到巅峰，身躯如同风中残絮，在密集的箭雨缝隙中辗转腾挪。数不清的箭矢擦着他的肩胛、耳畔、腰侧掠过，狠狠钉入两侧斑驳的土墙之中。
他肩头原本未愈的伤口被劲风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落在掌心两枚归字令牌之上。
嗡——
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只有凌衍自己能听到。
一旧一新两枚归字令牌，沾染温热鲜血的刹那，微微亮了一下，表面那些晦涩扭曲的古老纹路，缓缓蠕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力场，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指尖流入体内，瞬间修复了他体内几处受损的经脉，让他原本枯竭的灵力，恢复了一丝。
仅此而已。
这就是双令共鸣的全部效果。
没有禁忌之力，没有隔绝窥探，没有撬动本源。只是两枚普通的令牌，给了它的持有者，多跑几十步的力气。
凌衍甚至没有时间去惊讶，他趁着箭雨停顿的间隙，猛地侧身，身形一纵，朝着小巷尽头的出口狂奔而去。只要冲出这片黑市，绕回镇狱司的方向，他就能暂时安全。
“追！别让他跑了！”
周虎怒吼一声，带着十几个黑衣卫紧追不舍，长刀出鞘的寒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一个破耗材，还能上天不成？抓到他，剁碎了喂炼炉里的火灵！”
凌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血腥味。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能听到黑衣卫们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
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的那一刻。
一支流矢，毫无征兆地，从斜后方射来。
不是周虎他们射的。是远处镇压炼炉暴动的黑衣卫，胡乱射出的一支流矢。
没有瞄准，没有预判，纯粹的巧合。
噗嗤——
锋利的箭尖穿透了凌衍的后心，从胸口穿出，带着滚烫的鲜血，狠狠钉入前方的土墙之中。
凌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的箭尖，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手中的两枚归字令牌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滚落到周虎的脚边。
凌衍缓缓跪倒在地，身体向前扑倒，脸埋进冰冷的泥土里。
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周围的石板。
他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没有悲壮的遗言，没有任何人的注视。
就因为一支毫无章法的流矢。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
周虎停下脚步，走到尸体旁边，弯腰捡起那两枚归字令牌，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血迹，随手揣进怀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更不知道这个被他杀死的人，叫凌衍。
“晦气。”
他啐了一口，对着身后的两个黑衣卫摆了摆手：“拖去炼炉，别在这碍眼。”
两个黑衣卫应了一声，上前拖着凌衍的尸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炼炉区的方向走去。尸体在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很快就会被雨水冲刷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虎转身，朝着炼炉暴动的方向跑去。他还要去镇压炼炉，晚了，他自己也会被扔进炼炉。至于刚才那个死掉的耗材，他转个弯就忘了。
小巷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有一个人活过，挣扎过，然后死去。
……
镇狱司的牢房里。
苏沐和陈舟正靠着墙壁坐着，安静地等待着凌衍。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焦躁。在拍卖岛，等待是常态，死亡是常态。他们早就学会了用沉默来面对一切未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凌衍没有回来。
苏沐轻轻摩挲着掌心那半块莲花玉佩，指尖微微颤抖。陈舟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指节泛白。
他们都知道。
凌衍不会回来了。
没有悲伤，没有痛哭，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在这座岛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他们见过太多了。昨天还和你一起分过干粮的人，今天可能就变成了炼炉里的一缕青烟。
悲伤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们怎么办？”苏沐低声问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舟沉默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等着吧。”
等着被提走。
等着被扔进炼炉。
等着下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推开这间牢房的门。
仅此而已。
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为凌衍报仇。
他们连杀死凌衍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打不过。
报仇，是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说的话。而他们，只是最底层的耗材。
……
与此同时，北城墙的诸天拍卖会会场，依旧是一派极致奢靡的盛世景象。
白玉高台上，拍卖师正声嘶力竭地介绍着一件上古魂器，台下的喊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青丘皇刚刚用三百万玄币拍下了那枚凝神丹，正和身边的玄圣谈笑风生。
没有人知道南区黑市刚刚死了一个叫凌衍的人。
没有人关心。
两百个耗材在炼炉暴动中死去，是小事。
一个耗材在小巷里被流矢射死，更是小事中的小事。
就像路边踩死了一只蚂蚁，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
灵主殿的偏殿里。
主灵主正坐在白玉桌前，翻看本届拍卖会的拍品清单。她身着白色祭司长袍，容颜绝世，气质清冷，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动作优雅从容。
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女走进来，躬身行礼：“启禀主灵主大人，第六枚归字令，已经拿到了。”
“嗯。”
主灵主淡淡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有抬，继续看着清单。
她甚至没有问令牌是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那个被派去拿令牌的耗材怎么样了。
这种小事，每天都有上百件。
派出去一百个耗材，能活着回来十个就不错了。死了就死了，再派下一个就是了。
归字令牌永远不会丢，耗材永远不会缺。
她早就忘了，自己三天前，曾经随手给过一个叫凌衍的耗材一枚通行令，让他去拿第六枚令牌。
对她而言，那个叫凌衍的人，和其他千千万万个耗材，没有任何区别。
……
万仞高空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俯瞰整座拍卖岛。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南区黑市，没有落在那滩未干的血迹上，甚至没有落在那两枚刚刚被收回的归字令牌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诸天星海的深处。
那里，一枚新的归字令，刚刚找到了它的第一百零七个持有者。那是一个来自蛮荒界的少年，正捧着令牌，满脸狂喜，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机缘。
“第一百零七个。”
叶玄低声呢喃，声音无波无澜。
还有一个。
就够了。
至于之前死掉的那个叫凌衍的耗材，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一百零八枚归字令，在诸天万界流转，每天都有持有者死去，每天都有新的持有者出现。
这种事情，就像天上的云会飘，河里的水会流一样平常。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
炼炉区的三号炼炉前。
两个黑衣卫将凌衍的尸体，随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之中。
火焰瞬间将尸体吞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几息之后，尸体就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周虎交完令牌，领到了五百积分，换了三个月的解药。他找了个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搂着一个女人回了家。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死在小巷里的耗材。
苏沐和陈舟在牢房里又待了三天。
三天后，两个镇狱卒走进牢房，带走了陈舟。
苏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看着墙壁上凌衍曾经刻下的一道浅浅的划痕，静静地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带走。
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而在诸天万界的无数角落。
新的令牌正在从天而降。
新的厮杀正在上演。
无数新的耗材，正满怀希望地，朝着这座吃人的岛屿，奔赴而来。
这场以万灵为燃料、以诸天为猎场的游戏，还在继续。
永远不会结束。
永远不缺玩家。
永远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凌衍的人，来过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