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七岁那年夏天学会了翻阳台。
说是学会,其实差点就摔下去了。
他家住在春山市第一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三层,阳台和对面楼之间隔着一道矮墙,下面是一楼人家堆的蜂窝煤。
他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心想掉下去应该不会死,但会被他妈打死。他妈打人不用手,用筷子。筷子抽在手背上,不破皮,但疼得钻心。
“陆沉!你给我下来!”
他妈罗秀芝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里炸出来,伴随着一股煎带鱼的焦味。陆沉骑在墙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对面搬来一个人。”
“搬来什么人你也不能翻阳台!走正门!”
“正门太远了。”
“三楼到三楼,你跟我说远?”
“要下三楼再上三楼,六层楼。”
罗秀芝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她看了看骑在墙头的儿子,又看了看对面阳台上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白裙子女孩,脸上的怒气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你等着,我关火。”
她转身回了厨房。陆沉骑在墙头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妈出来,却等到对面的女孩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裙子是白的,但洗得有些发旧,下摆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像是蹭过铁锈。
她看着骑在墙头上的陆沉,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她问。
“翻阳台。”
“我知道,我是说翻过来干什么。”
“我妈让我来打招呼,新邻居。”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他。“你等一下。”她蹲下去,把手里的东西放进面前那个瓷盆里,然后用手扒拉了几下土,把东西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站起来,走到矮墙边上,仰头看着他。
“好了,你可以下来了。”
陆沉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对面阳台上。他这时候才看清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比一般人浅,在阳光下有点偏棕色。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细细的疤,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她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手趾头上沾着刚才埋东西时蹭上的泥。
“你在埋什么?”
“扣子。”
“什么扣子?”
“衣服上的扣子,铜的。”
“为什么要埋扣子?”
女孩想了想。“我妈说,埋下去的东西能长出来。”
陆沉觉得这句话不对。他妈从来没说过埋扣子能长出来,他妈只说埋葱头能长葱。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你妈骗你的”。他换了个问法:“扣子长出来是什么?”
“不知道,但埋了总比扔了好。”
“扣子坏了?”
“没坏,是我爸的。”
“你爸的扣子为什么要埋?”
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瓷盆边上,蹲下来看着盆里的土。盆里栽着一株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耷拉着,只有最底下那片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新叶还泛着淡青色。那种绿不是鲜亮的绿,是用力挤出来的绿,像一个人累极了还在撑着。
“这盆绿萝,”她说,“是我爸留下的。”
陆沉蹲在盆边看了看。“它快死了。”
“还没死。”她指了指那片小叶,“绿的在,就没死。”
陆沉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一盆绿萝和一颗埋进土里的铜扣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隐隐觉得,她埋扣子不是为了长东西。她只是不想把扣子扔了,又不知道放哪里。土里至少是安全的,土不会弄丢东西。
“你爸去哪了?”
“矿上,他说去签个合同,很快就回来。”
“回来了吗?”
“还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不是有气无力的那种轻,更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太重了,重到只能用最轻的声音才托得住。像一个人端着一碗满到边缘的水,不敢用力,怕洒。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七岁,还不太会安慰人。他想了一下,换了个话题。“我叫陆沉,陆地的陆,下沉的沉。我妈说这名字不好,像是要沉下去。我爸说沉下去才稳。”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开心的亮,是那种“你也是被名字嫌弃的人”的认同感。
“苏野,苏醒的苏,野草的野。”
“野草的野?”
“我妈说野草踩不死。”
陆沉觉得苏野这个名字比自己的好。陆沉是要沉下去的,苏野是踩不死的。如果两个人一起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先掉下去的肯定是他,不过她应该会拉他一把。
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苏野身后墙边的瓷盆。他想起了自己的正经事。他妈让他来打招呼,不是来发呆的。他妈说去别人家做客要有礼貌。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刚才没问的问题。
“你家姓什么?”
“苏啊。”
“不是,你妈叫什么?”
“刘雪梅。”
陆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时候厨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野!你在跟谁说话!”声音不高,但很利落,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窗外的蝉鸣。
“新邻居!”苏野回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从厨房里传过来。一个瘦高的女人出现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她的五官和苏野很像,同样的尖下巴,同样的浅色瞳孔,但眼窝比苏野深,颧骨上有一小片淡褐色的斑,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肝不好。
“阿姨好。”陆沉说,他妈教的。
刘雪梅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表情不算冷。“你是对面罗姐家的?”
“嗯。”
“你妈叫你来的?”
“嗯。”
“你妈人呢?”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他妈正站在厨房窗户边上,手里还捏着锅铲,隔着两道阳台和半条街的距离朝这边张望。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他妈尴尬地挥了挥手,刘雪梅也挥了挥手。
“以后过来走正门,”刘雪梅说,“别翻阳台,摔了不好。”
“阿姨你怎么知道我翻阳台?”
“你裤子上全是墙灰。”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确实全是灰,他妈今天早上才给他换的裤子。
“苏野,把花盆搬进来。外面太阳大,叶子都要晒焦了。”
“已经焦了。”苏野说。
“那不是晒的。”陆沉说。
母女俩同时看着他。
“不是晒的?”刘雪梅问。
“是长虫了,叶子发黄是因为长虫,虫子怕火,用火一烤就好了。”
“谁告诉你的?”
“我爸,他说木头长虫就用火烤。”
“那是木头,不是叶子。”
“道理应该差不多。”
刘雪梅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沉默不像苏野的沉默,苏野沉默是因为在想事情,刘雪梅沉默是因为在想怎么回答一个小孩说出来的蠢话而又不伤他的自尊。
最后她说:“道理不一样,木头是死的,叶子是活的,活的不能用火。”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苏野蹲在绿萝前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焦黑的叶子。黑叶的碎片簌簌地掉进土里。
“你妈说的对,”陆沉蹲下来,“活的不能用火。”
“那活的该怎么办?”
“浇水吧。我妈说叶子黄了就浇水。”
苏野没有回答。她盯着盆里的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带你去楼下。楼下有一棵樟树,很大。”
“我知道。我天天在下面玩。”
“那你带我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的时候,陆沉注意到苏野走路有一个习惯,她总是先迈左脚,而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地会突然变软。她手上还沾着刚才埋扣子留下的泥,没来得及洗。那些泥在虎口的疤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褐色,像给那道疤描了一遍轮廓。
楼下那棵樟树确实是这附近最大的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条街,夏天的时候知了叫得能把午觉的人从梦里拽出来。树根从地砖缝里拱出来,把周围的水泥路面撑裂了好几处。居委会的人说过好几次要修,但每次都只是往裂缝里填点柏油,填完又被树根撑开。
树下没有椅子,也没有石凳,只有几块露在地面上的粗树根,被来来往往的人坐得光滑发亮。树根旁边不知道谁放了一个空酸奶瓶,瓷的,老式的那种,瓶口缺了一小块瓷。
苏野在树根上坐下来,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光斑印成了一些游移不定的图案。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风一吹,阴影就碎。
“这棵树多大了?”她问。
“不知道,我爸说他小时候就有了。”
“你爸小时候是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他今年都三十四了。”
苏野把三十四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没说话。她爸多大,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她爸比她妈高一个头,下巴上有胡茬,抱她的时候胡茬扎在她脸上又痒又疼。她爸走的那天早上,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因为手抖。他索性不解了,把鞋带塞进鞋帮里,站起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用力,左手的指甲掐进她的皮肤,留下了一道小口子。她没哭,她以为他只是去矿上签合同,签完就回来。后来那个小口子结了痂,掉了,留了一道疤。她爸还没回来。
“你爸在哪上班?”苏野问。
“纺织厂,以前在车间,后来车间裁人,就去了仓库。”
“纺织厂是干什么的?”
“织布的,你身上穿的布就是纺织厂织的。”
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裙边那个洗不掉的黄渍还在。她不知道这条裙子是不是纺织厂织的布做的。如果是的话,也许陆沉他爸还摸过这块布。
“你爸呢?”陆沉反问道。
“矿上。”
“什么矿?”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矿上的石头会发光。”
“发光的石头?那不是很值钱?”
“不知道。他没带回来过。他说矿上的东西不能带出来。”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矿上的合同一般三年,三年到了就能回来,”苏野顿了顿,“但他才去了两年,还有一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樟树上的知了忽然又叫了起来,像有人打开了什么开关。苏野眯起眼往树顶看了看,没找到知了,只看到层层叠叠的叶子和叶子缝里的天。
透过繁密的枝叶望上去,天空被切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蓝色之间夹着叶片的墨绿和枝干的深褐,像谁在头顶拼了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她低下头,发现脚边有一个空瓷瓶,和刚才那个缺口的是一对。
“这里有瓶子。”她捡起来看了看,“是不是你喝的?”
“不是。我不喝酸奶。”
“为什么不喝?”
“太酸了。”
“酸的好喝,我爸以前给我买过。”她抬头望了望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这些字是谁刻的?”
“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
“你才七岁,什么叫你小时候。”
“我三岁的时候,我三岁的时候来这棵树下玩,这些字就已经在了。”
苏野站起来,凑近树干仔细看那些刻痕。有些刻的是名字,有些是歪歪扭扭的箭头,有些只是划痕,深浅不一。最旧的刻痕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半,只剩下半个笔画露在外面,像被缝起来的嘴。
她看到其中一个半埋的名字,那名字被树皮吞得只露出最下面一笔,似是一捺,又似是竖弯钩,已辨不出原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触感粗粝,带着樟木特有的微凉。
“树在吃字。”她说。
“树不会吃东西。”
“会的。你看这个。”她指着一道被树皮包了一半的划痕,“以前肯定是很深的,现在快被包进去了。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
陆沉也凑过去看了看。确实。那些最旧的刻痕已经被新长出来的树皮挤得变形了,再过几年大概就真的会被吞进树干里。树皮沿着刻痕的边缘翻卷出一圈浅色的愈伤组织,摸上去比其他地方软,像刚结好的痂,里面有新生的木质纤维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填平那些被刀尖刺破的凹槽。
“那我们也刻一个。”他说。
“刻什么?”
“名字。”
“你妈不会骂你?”
“骂就骂。她天天骂,不差这一顿。”
“可我们没刀。”
陆沉在树根附近蹲下来,从地上的碎砖烂瓦里扒拉,找到一块尖头的石片。边缘是钝的,但尖头勉强能用。他在树干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位置,离地面大概到他胸口,开始用力刻。
“陆——沉——”
他刻得很慢。石片划在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太响,但很有节奏,像一只老鼠在啃木头。他的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沉”的三点水刻成了四个点,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刻完之后他把石片递给苏野。
苏野在他名字旁边刻了“苏野”。两个字紧挨着他的名字,笔画粗细不一样,字体也不一样。陆沉的字像蚯蚓在爬,苏野的字像排队走路的蚂蚁,横是横竖是竖,整整齐齐。
“你的字好看。”陆沉说。
“我妈教的。我妈说女孩子写字要整齐。”
“我妈没说。我妈只说别把墨水弄到衣服上。”
苏野刻完最后一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树干上两个名字。一行还是两行她也没仔细算,两个名字歪歪扭扭地挤在同一片树皮上,像它们本来就是一起长出来的。
“你刚才说你爸说沉下去才稳,”苏野说,“我觉得你爸说的对。你看,树根沉在土里,树才能站得住。沉下去的东西不会飘走。”
陆沉没有说话。他正在用指尖把自己名字里多出来的那个点往外抠,抠不掉,树皮已经被戳破了,汁液渗了出来。他凑近闻了闻,樟木特有的香味钻进鼻腔,又凉又涩。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野,苏野正低着头把手里的石片翻转着看。风穿过树冠吹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苏野肩上。他替她拿掉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们要一直站在一边。”
“好。”
苏野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刚才蹲在树根旁找石片,手指沾上的细泥蹭在鼻梁侧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陆沉指了指她的鼻子,她抬手抹了一把没抹掉,他也没再说。
风吹过来,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响得很急,不像风吹的,倒像是树自己在抖。陆沉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叶在摇晃,月光还没出来,太阳还没落山。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不是鸟,不是云,是某种他七岁的词汇量无法描述的东西。
他低下头,苏野正把刚才挖出的石片重新埋进树根下面的泥土里。她把石片插在土里,尖头朝下,只留一个钝角露在外面。
“你干什么?”
“把石片还给树。”
“为什么?”
“刻了人家的皮,总要说声谢谢吧。这石片本来就是树底下的,还给它。”
陆沉想了想,也在苏野埋石片的地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打火机。
“你拿打火机干嘛?”
“不打火。放这里。”
他把打火机放在埋石片的那个浅坑旁边。打火机是老式煤油的那种,壳子是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已经模糊到几乎辨不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裂”字的轮廓,另一个字完全被磨平了。他爸说“不知道,买来的时候就有了”。他不是要埋掉。他只是觉得他和苏野都留了东西,她埋了扣子,他烧了叶子。这棵树替他们记着名字,打火机放在树根下面,算是一种回礼。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他才七岁,很多想法他没办法变成句子。但他知道打火机放在这里是对的。
“你爸不会找吗?”苏野问。
“我爸有新的。这个旧的他不怎么用。”
“万一他找呢?”
“那你就告诉他。”
“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就在对面。你喊一声我就听到了。”
苏野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裙子上又多了几处泥印,她不甚在意。
“苏野!”
刘雪梅的声音从三楼的窗户里传出来。苏野应了一声,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蹲在树根旁边的陆沉。
“明天还在树下见吗?”
“为什么不在阳台?”
“阳台上我妈会看见。树下好一点。”
“好。”
“带酸奶。”
“你不是说酸奶酸吗?”
“你不是说不喝酸奶吗?”
陆沉愣了一下。他记得,他不喝酸奶—就顺嘴提过一次,她就记住了。
“明天还在树下见。”她说,“我带两瓶,你一瓶我一瓶。”
“那你呢?你喝吗?”
“我说了,酸的好喝。”
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上,渐渐听不见了。陆沉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个打火机和埋在土里的石片。太阳已经落了大半,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个树根区域都罩在暗绿色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自己家的楼道走。走到门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打火机在树根下安静地躺着,晚风从瓶口擦过,发出极细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空的玻璃瓶。铜壳上最后一点反光正随着落日的余晖一起暗下去,再过一小会儿,那反光就会彻底熄灭。
但他不怕。他知道树会看着打火机。树从来不丢东西。
楼上,罗秀芝已经在厨房窗口等了半天。锅铲还捏在手里。她看见儿子从楼下门洞里出来,一溜烟跑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他刚才不是去认识了一个新邻居,而是签了一份他还不认识字的合同。她什么都没说。她把锅铲放回锅里,转身关了火。煎带鱼已经凉了。她决定不热了。凉了也能吃。以前在老家,她们吃的菜大半是凉的。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说:“洗手吃饭。”
“哦。”
“裤子脱了,全是灰。换一条。”
“哦。”
“明天别翻阳台了。走正门。”
“嗯。”
“你嘴里哦哦嗯的,在想什么呢?”
“在想明天喝酸奶。”陆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酸的。苏野说酸的好喝。”
罗秀芝愣住了。不是因为酸奶,是因为这个名字。苏野。她上午在楼下和搬家公司的人闲聊时听说过这户人家——女的是纺织厂质检车间的,叫刘雪梅,男人叫苏建国,在矿上做工,两年没回来了。两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儿子正在认真地剥裤子上的泥,没注意她的表情。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七岁不需要知道。
夜幕完全落下的时候,春山市第一纺织厂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树根下,打火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铜壳微凉,壳上的刻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那个被磨掉的笔画,被月光一照,勉强能看出是“隙”字的右半边,不是裂开的裂,是缝隙的隙。
埋它的人走了很久了。
而樟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