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右手仍悬在石棺上方三寸处,指尖距离那粒乌黑种子不过毫厘。空气凝滞如铁,耳中嗡鸣虽已减弱,却仍未消散,反而转为一种低频脉动,与胸口乌痕的灼热交替起伏。他能感觉到耕魂在丹田深处微微震颤,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牵引着,既不敢躁动,也不敢沉寂。左袖边缘的两点墨色依旧悬浮,微弱跳动,频率与黑种的胀缩完全同步。
铁柱站在他侧后方,骨藤大锤横于胸前,双臂绷紧,呼吸压得极低。三十道鬼影列队身后,残旗垂地,轮廓清晰,却静止不动,连灰土都不再盘旋。整个环形平台死寂无声,只有地下偶尔传来金属摩擦般的轻响,像是锁链拖行,又似某种机关缓缓启动。
就在这临界一瞬——
虚空裂开。
一道身影自半空中踏出,足下无阶,步步生符。紫袍翻卷,银须垂胸,手中握着一杆黑纹幡,幡面未展,却已有金光隐现。他立于石棺正上方,居高临下,气息如山岳倾压,瞬间撕裂了原本紧绷的平衡。
“镇邪印,落!”
声音不高,却穿透骨道,直贯颅脑。话音未落,天穹骤暗,一方巨印虚影自虚空降下,金光裹挟符文,层层叠叠压向地面。印面刻有“镇邪”二字,笔划如刀凿火焚,每一道都透出肃杀之意。
秦耕瞳孔猛缩。
他来不及收回手,也来不及催动任何种子。本能驱使他猛然偏身,左手撑地,身体向右侧翻滚而出。鞋底在骨道上刮出刺耳声响,尘灰炸起半尺高。就在他离开原位的刹那,镇邪印轰然砸落!
轰——!
金光爆绽,符文化作锁链状纹路,向四周疾速蔓延。所触之处,黑雾蒸腾溃散,灰土化为飞烟。三十道鬼影首当其冲,发出凄厉尖啸,残旗崩解,身形扭曲,眨眼间化作缕缕青烟,被金光吞噬殆尽。
余波横扫。
铁柱本欲挺身上前护主,却被气浪正面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背部重重撞上残存石碑。石碑震颤,裂纹自撞击点迅速扩散,碎屑纷飞。铁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骨藤大锤脱手飞出,砸落在五步之外,锤头嵌入骨道,嗡鸣不止。
“铁柱!”秦耕落地即喝,翻身站起,左手迅速按向腰间种子袋,五指紧扣袋口,却未抽出。他知道此刻不能乱动——对方尚未收手,镇邪印余威仍在流转,金光沿着地面裂缝缓缓游走,如同活物搜寻猎物。
他抬眼,目光锁定半空中的老者。
宗门长老。
紫袍银须,面容苍老却不显衰败,眼神锐利如鹰隼,俯视之下毫无温度。他手持黑纹幡,幡面微微鼓动,似有风自内生。他并未看铁柱,也未理会石棺中的黑种,视线牢牢钉在秦耕身上,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秦耕。”他开口,声如铜钟,“你果然还活着。”
秦耕不答。他站着,脊背挺直,粗布麻衣沾满灰土,肩头旧伤隐隐作痛,但眼神未移。他盯着长老,观察其站位、气息流动、幡上符文明灭节奏。他在判断——这一击是执法?还是灭口?
长老缓缓抬起左手,黑纹幡随之扬起,金光再度凝聚于掌心上方,形成一枚小型镇邪印虚影,蓄势待发。
“你勾结阴元之地,召聚亡魂,扰乱封印,罪证确凿。”长老声音冷硬,“今日我奉宗门之令,清剿邪修,你逃不掉。”
秦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宗门……和血影老祖有勾结。”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
连地下那若有若无的锁链声都停了一瞬。
长老脸上的冷笑僵住,随即加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荒谬。”他低声道,“你被逐出宗门,堕入邪道,竟还敢污蔑师门?”
“不是污蔑。”秦耕缓缓松开左手,却没有放下,依旧按在种子袋上,“阴元穴封印松动,鬼影受困百年,无人超度。而你——”他抬头,目光如刃,“你不查根源,不问因由,一来就灭鬼影、压气场,像在掩盖什么。”
长老沉默。
金光在掌心缓缓旋转,镇邪印虚影微微震颤。
“你以为你在除邪?”秦耕继续道,语气不变,“你是在清除证据。这地方埋的不只是战魂,还有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长老眼神一寒。
“放肆!”
掌中金光暴涨,镇邪印虚影猛然压下,直取秦耕头顶!
秦耕早有准备。他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向左侧跃出三步,翻滚避让。金光砸落地面,骨道炸裂,一道深沟瞬间成型,灰土翻涌如浪。他刚一站定,便见长老已换位至另一侧高空,黑纹幡挥动,第二道镇邪印再次凝聚。
他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左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他知道现在不能出手——铁柱重伤未起,自己体力未复,耕魂仍在震荡,贸然催动种子只会暴露破绽。他必须等,等对方露出一丝迟疑,等那一瞬的空档。
长老悬浮半空,俯视着他,声音低沉:“你曾是我宗门弟子,虽被逐出,仍有旧籍可查。我不杀你,只废你修为,押回宗门受审。”
“受审?”秦耕冷笑,“像当年废我师父那样?”
长老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他会提此人。
“你师父自甘堕落,窃取禁术,死有余辜。”他冷冷道,“你若执迷不悟,下场不会比他好。”
秦耕眼神骤冷。
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长老,目光如刀。他知道对方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也不会听他质问。这一战,从对方现身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无法善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将种子袋挪至身前,五指张开,随时准备动作。
长老察觉,冷哼一声:“还想反抗?”
黑纹幡猛然下压,第三道镇邪印成形,比前两次更为凝实,金光中已带雷意,显然动了真格。
秦耕瞳孔收缩,双脚微分,重心下沉,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此时——
铁柱动了。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石碑边缘,缓缓抬起头。额头有血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仍睁着眼,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长老。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秦……耕……别管我……走……”
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出,洒在灰土之上。
秦耕眼角抽动,却未回头。
他知道铁柱的意思。他也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但这地方的秘密,绝不能就此掩埋。
他咬牙,左手五指猛然收紧。
种子袋发出轻微摩擦声。
长老冷笑更甚:“临死挣扎,徒增笑耳。”
金光暴涨,镇邪印即将落下。
秦耕盯着那枚即将压下的巨印,盯着长老冷漠的眼神,盯着铁柱跪地的身影,盯着石棺中依旧微微胀缩的黑种。
他没有动。
他站着,像一株扎根贫瘠之地的麦穗,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金光压顶,气流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
下一瞬——
他的左手,终于从种子袋上抬起,缓缓举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