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过了没多久,老家的信就来了。
我爷爷虽然年纪大了,可耳朵不聋眼睛不花,消息灵通得很。我爹死了不到半年,他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在那个年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尤其是这种死人的事儿。
信是我叔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错别字一堆,但意思很明白——大哥没了,嫂子改嫁了,丫头也跟着去了别人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丫头是陈家的种,不能跟了外姓人。让我娘把我还回去,由爷爷奶奶抚养。
我娘看完信,脸色铁青,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爸拿过信看了一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没说话,把信放在桌上,看着我娘。
“他们想要丫头。”我娘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想要把丫头要回去。”
“你咋想的?”我爸问。
“不行!”我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绝对不行!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那就不给。”我爸说,“你是她妈,你有这个权利。”
“可他们要是来闹呢?”我娘说,“我公公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在村里当了一辈子支书,说一不二惯了的。他要是带着人来闹,我……”
“有我在,你怕啥?”我爸说,“这里是农场,不是你们村儿。他再大的本事,还能跑到这儿来抢人?”
我娘稍微安了点心,可脸上还是愁云惨雾的。
我那几天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就看见我娘心神不宁的,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喂鸡的时候把鸡食倒进了水盆里。
我爸倒是该干啥干啥,可他抽烟抽得比以前凶了,一根接一根的,屋里整天烟雾缭绕的。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家来人了。
来的是我叔叔陈德禄和他媳妇——就是我那个用我爹寄回去的钱娶的婶子。两个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灰头土脸地找到了农场。
他们来的时候是个下午,我正好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两个人站在我们家门口,男的矮胖矮胖的,跟我爹长得有点像,但比我爹矮一头,肚子圆滚滚的跟扣了口锅似的。女的高高的,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走近了,那女的一眼看见我,扯着嗓子喊:“哎哟,这不是丫头吗?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让婶子看看!”
她伸手要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让她碰我。
我叔叔在旁边站着,上下打量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种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东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最后变成了一种硬撑出来的客气。
“德禄来了?进屋坐吧。”
我叔叔和婶子进了屋,眼睛到处乱瞄,把我们家那间不大的房子看了个遍。
我婶子的嘴就没停过:“哎呀,嫂子这房子不错嘛,比老家强多了。听说你又找了一个?还是场长?啧啧,嫂子好福气啊……”
这话听着是夸人,可语气阴阳怪气的,我娘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爸还没下班,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应付他们。我娘给他们倒了水,又去厨房热了几个馒头端上来。
我婶子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看了看,撇了撇嘴:“嫂子就让我们吃这个?大老远来的,连个菜都没有?”
我娘忍着气说:“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晚上再弄。”
我叔叔坐在那儿,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跟他哥不一样,他哥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动不动就动手的人。他是那种闷声不响的、心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嫂子,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丫头的事儿。”
我娘的手攥紧了围裙:“丫头的啥事儿啊?”
“丫头是陈家的种,不能流落到外姓人手里。”我叔叔说,“爹说了,让你把丫头还回去,由我们陈家抚养。”
“你们陈家抚养?”我娘的声音发抖了,“你们抚养?你们拿啥抚养?丫头从小到大,你们陈家出过一分钱吗?你大哥活着的时候,把钱全寄回老家了,给你盖房子、给你娶媳妇,我跟丫头连条衬裤都穿不上!现在你大哥死了,你们倒想起来丫头是陈家的种了?”
我婶子在边上接话了:“嫂子这话说的,大哥寄钱回老家那是应该的,爹妈养他一场,他孝敬爹妈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大哥的钱是他自己挣的,他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娘说,“可丫头的抚养权在我这儿,我是她妈,我说了算。”
“你是她妈不假,可她是陈家的孩子,不能跟了外姓人。”我叔叔说,“你要是嫁了个姓刘的,丫头也跟着姓刘?那不成,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姓李,”我娘说,“跟我姓,不姓刘,也不姓陈。你们还有啥说的?”
我叔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茬。他跟我婶子对视了一眼,我婶子使了个眼色,他又说:“姓李也不行,反正她是陈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头。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也行,你把丫头的抚养费给我们,一个月十块钱,以后我们就不管了。”
我娘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一个月十块?”我娘说,“你们倒真开得了口。你大哥活着的时候,把钱全给了你们,我跟丫头喝西北风。现在他死了,你们又来跟我要钱?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
我婶子“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话说的!我们是为了钱吗?我们是心疼丫头!你看看你,又嫁了人,谁知道你对丫头好不好?丫头跟着我们,至少有亲爷爷亲叔叔,比跟着你这个改嫁的娘强!”
“你说啥?”我娘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对丫头不好?你问问丫头,我对她好不好?你大哥活着的时候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流了俩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跟丫头在高原上连条衬裤都穿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现在跑来说我对丫头不好?”
我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可她那张嘴不是白给的,马上就换了个说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现在说的是丫头的将来。你嫁了个外姓人,万一以后再生一个,你能保证对丫头还跟以前一样好?”
“我——”
“我保证。”
这话不是我说娘说的,是我爸说的。
不知道啥时候,我爸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走进来,站在我娘身边,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春燕在这个家里,跟我亲闺女一样。我吃啥她吃啥,我穿啥她穿啥,她上学我供她,她以后嫁人我给她置办嫁妆。你们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叔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姓刘的?”
“对,我叫刘德柱。”
“刘场长,”我叔叔的语气带着点讽刺,“你一个外人,管我们陈家的家事,不太合适吧?”
“外人?”刘德柱说,“春燕叫我一声爸,我就是她爸。她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
我叔叔站起来,跟我爸对视着。两个人个头差不多,可气势完全不一样。我叔叔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厉害,我爸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毕竟在部队待了十几年,那股子气场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我婶子在边上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好大的口气。你是她爸?你给她上户口了?你跟她有血缘关系吗?法律上承认吗?”
“法律上,”我爸说,“她妈是她妈,她妈嫁给了我,我就是她的监护人。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告。法院判下来,该咋办咋办。”
我叔叔和我婶子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慌了。他们就是来闹一闹、讹点钱的,哪真敢去打官司?再说了,他们心里头明白,这事儿闹到哪儿去都是他们没理。
我婶子还想说啥,被我叔叔拉住了。他狠狠地瞪了我娘一眼,说:“行,嫂子,你狠。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拉着我婶子就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我娘站在那儿,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我爸一把扶住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啊。”
我娘靠在他肩膀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