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扬,是师父又为难你了么?”黄伊榕绯红的脸,紧贴着郭旭扬健实的胸膛,小心地问道。虽说从方才的情形来看,郭旭扬和洛修应当相处得挺好,但黄伊榕有一种直觉:旭扬今晚定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
“不,洛前辈对我很好。”郭旭扬像是突然间酒醒一般,他猛地放开怀抱,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强压下那醺醉的酒意。“对不住,没弄疼你吧?”他自责刚才过于迷乱放纵了。他感觉有那么一瞬,自己酒劲上头,似乎没控制住力道。他暗自决定:往后,还是少饮为宜。
“没有的……只是,我有些担心。旭扬,和我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对上榕儿那双探寻的瞳眸,郭旭扬垂首,嗓音低沉,“洛前辈问我,如何能护你周全?我……”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我定死在前头”这样的话语,此时他自不会说出,因为那只会让榕儿更加担心。
黄伊榕捕捉到了情郎眼中的愧责,心中一阵疼惜,“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旭扬,我知你不论何时,都在为我着想。但两人之间,越是在意彼此,就越应同守护、共进退,不是么?”她多少猜到了旭扬是怎样回答师父的问题。然而,那句“你若有事,我绝不独活”,却是被她深埋心底。她不想加重旭扬的负担。
“我明白了,榕儿。”郭旭扬再度将伊人轻轻地搂进怀里。他醉心地嗅着榕儿的体香,温柔而坚定地重复着那六个字,“同守护、共进退!”
昼来夜往,宁定的日子如常。郭旭扬每日服用疗伤神丹,又得黄伊榕悉心医治,体质特殊的他,终在一个月后恢复至鼎盛状态。
翌日清晨,郭旭扬对洛修颔首说道:“洛前辈,晚辈准备好了。”他的言外之意是:今日,便可施行血逆术。
洛修望了郭旭扬一眼,伸手按在对方的腕脉处。诊脉过后,他微微点头,“不愧是纯阳之体,体内暗伤确已尽除。”他沉吟片刻,复道:“我还是要再同你说一遍:此术需掠夺你体内七成气血,稍有不慎,亦有性命之忧。你确定要这么做?”
郭旭扬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是!”
“好!”洛修心中感激,默默地记下这份恩情。他转头看向郭旭扬身侧的黄伊榕,“榕儿你……暂先回避吧。”
黄伊榕摇头说道:“师父,徒儿知您不想我伤心。但一边是我娘,一边是旭扬,请您恩准徒儿,守在一旁!”
洛修皱眉,语气有一丝不悦,“你也不劝劝她!”他这句话,是对郭旭扬说的。
“晚辈,劝过了。”郭旭扬闷闷地说了一声,满脸无奈。
正如洛修所言,血逆术虽不似换血大法那般,要忍受生不如死的痛楚及九成殒命的凶险,然而,整个施术的过程,却仍是免不了痛苦与危害。其实,就功效而论,换血法是胜过血逆术的。但换血之术需献血者及受血者都处于绝对清醒的状态,黄衡已昏迷二十二年,故而,洛修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郭旭扬和黄衡之间,牵引血逆术。再者,血逆术相较来说,那煎熬苦痛稍弱几分,这多少让洛修内心的亏欠感,得到丁点缓和。
无论洛修还是郭旭扬,心里都是想着黄伊榕的。他们并不希望黄伊榕看到郭旭扬饱受折磨的样子,那只会让黄伊榕心痛难过。早在来时,郭旭扬就曾劝说榕儿自行在屋内等候便可,却被黄伊榕一口回绝。
郭旭扬无可奈何,只能作罢。他前不久才说要与榕儿“同守护、共进退”,如今榕儿作为牵引双方关系最为亲密之人,她的确最有资格也最应当参与其中。若是再强行劝止她的意愿,的确不太合适。
洛修看着对面两个年轻人,终是一甩袍袖,道:“罢了,都随我来吧。”
玄都峰山巅,洛修解开“大汐灵隐”阵之后,带着郭旭扬和黄伊榕,走进了黄衡所在的冰室。
洛修蹲下身子,在这间宽室的地面上,以事先调制好的浓稠药液,勾画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据传,血逆术是汉朝一位名医所创,此人精通阵法及医道,故而,他将两者融合,创下这个高绝精深的救治之法。
“好了。”洛修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来。
土黄色药汁绘制的图案,占据整座宽敞冰室近三成,阵纹的嵌合交融自有门道。其中有两处空出一大片,郭旭扬早已了解此术细节,无需洛修示意,他已踏步而入,于其中一块空地处,盘膝坐下。
“旭扬。”黄伊榕低低地唤了一声,用力地咬着朱唇。术法尚未开始,她的目中已难掩紧张担忧之色。
郭旭扬冲她微微一笑,柔声道:“放心,没事的。”
与此同时,洛修亦将黄衡抱至郭旭扬对面的另一空处坐定。
郭旭扬左手的食、中两指并指如剑,运劲在右掌处用力一划,掌中立刻有鲜血喷溅而出。他将右掌按在阵法的某处,并引导自身真气与血液,共同汇入血逆阵之中。
郭旭扬的气血汇于阵内,经此高深阵法凝练过后,其精华分毫不漏地直灌进盘坐在另一头的黄衡体内。
不同于换血大法的狂暴猛烈,郭旭扬感觉血逆阵要缓慢许多,但这个过程也并不好受。内力和精血一点一点地流失,就好似用不太锋利的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剜割肉骨。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面色已显煞白,脑中涌出阵阵晕眩感。但他从始至终都未哼一声,只是定定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气血。
郭旭扬虽极力地克制,身体仍是控制不住地出现了轻微的颤动。冷汗浸湿了发根和衣衫,却被四周的严寒迅速凝冻,刺骨的冷意加大了他躯体的颤抖。
他的余光未曾离开身旁的榕儿,他知榕儿早已默默地流泪、暗暗地抽泣。他狠咬牙关,尽最大努力地压制着痛苦,抬眼望向对面双眼紧闭的黄衡,视线已有几许模糊。他害怕自己因失血过多而晕厥,左手悄悄地自腰带内摸出一物,紧握于掌中。
时间一瞬一息地流逝。郭旭扬的右掌一刻不停地将血液汇进阵中,而他左手的指缝间,亦有鲜红溢出。黄伊榕瞧在眼里,却未作声,豆大的泪珠,又滚下几滴。
不同于黄伊榕分心二用,时刻关注着情郎与母亲,洛修全身心都放在黄衡一人身上。他只盼望着他的衡儿能马上睁开眼睛。直到某一刻,郭旭扬的上半身猛地下沉,随后又硬生生地直起,这才引起了洛修的注意。洛修知道,郭旭扬快到极限了,然而,他的衡儿,仍未醒来。
洛修重重一叹,道:“郭旭扬,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很可能会死。”
“我,还可以。”此刻,郭旭扬的双唇呈现出一种干燥而病态的白,眼皮格外沉重。他只觉天旋地转间,无尽的虚弱与痛楚啃噬着他的魂魄,甚至连他的意识都已逐渐涣散。面对洛修,他都忘了自称晚辈,而用了“我”字。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断将精气血逼出体外,并下意识地紧了紧左手。
郭旭扬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短暂昏迷,却一次又一次地于须臾间本能地挺直了身子,一次又一次地运劲逼出自己的真气与血液。如此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他闭合的双眼再也撑不起来,整个人向前扑跌,气息微弱得仅剩丝缕。
“旭扬!”黄伊榕反应迅捷,她抢在郭旭扬倒地之前,将其扶起。她快速地往旭扬的口中塞进两粒丹丸,右手抵在旭扬的背心处,将自己的内力猛灌进旭扬体内,左手则掏出一瓶止血散,撒在旭扬的右掌心,然后探向对方的脉搏。
“他怎么样?”启阵至今,洛修的眉,从未舒展。郭旭扬已力竭昏死过去,而他的衡儿却未能苏醒过来……
“他献出了自身七成半的气血。”黄伊榕一面说着,泪水又情不自禁地滑落而下。
“他没事吧?!”洛修心头大惊,急急地问道。郭旭扬已不省人事,怎么可能“没事”?血逆术需抽空七成气血,这本是倒行逆施、危及性命的行径,这小子竟献出了七成半!洛修其实想问的是——他没死吧?
黄伊榕摇了摇头,“好在,旭扬体质强横,还……有些气息。”说话间,她掰开了郭旭扬紧握的左手。
一枚铁制碎片深深地嵌扎进郭旭扬的左掌中,鲜血淋漓的皮肉外翻,清晰可见碎裂的染血掌骨。
“这是……紫金铁!”洛修倒吸一口凉气。仅刹那间,他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窜想明白。
几天前,郭旭扬从洛修处得知了血逆术的种种细节。是以,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枚棱角锋锐的紫金铁碎片。当他发现自己有眩晕之象时,便把铁片捏在手中,以剧痛感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你早知道了?何不阻止!”洛修冷厉地喝问。他自己只顾着看衡儿了,但黄伊榕不是心心念念着她的旭扬吗?怎的就让这傻小子做出这种傻事!
黄伊榕微微点头,一双美眸哭得红肿,“这是他的决定,我不会干预。”
即便已陷重度昏厥,郭旭扬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黄伊榕的玉手抚上情郎冰冷的面庞,对方的皮肤上凝结了些许薄霜。“师父,旭扬此刻的状态,抵御不了此处的寒气,我先带他出去。娘醒了,请您告诉我。”母亲黄衡现在没醒,但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转醒的!这是她的心愿,更是她的信念。
“嗯。”郭旭扬的做法、黄伊榕的言语,都让洛修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望着徒弟背着郭旭扬离去的背影,郭旭扬软绵绵地趴伏在黄伊榕的背上,洛修叹息着嘱咐了一句,“记得每四个时辰,给他吞服一次生血丹和凝气丹。”
**面对郭旭扬,拧巴的洛修逐步沦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