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冰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烛龙听见了,九凤也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意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烛龙靠着冰冷的岩壁,九凤蜷缩在他怀里,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衣摆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了一颗颗暗红色的冰珠。
头顶那线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却依然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可望而不可即。
“有人来了。”九凤说。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不是在确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烛龙艰难地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嗯。”
凿冰声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近到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还有人在焦急地呼喊。
“皇兄!皇兄!”
是青龙。
烛龙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烧红的炭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九凤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映着头顶微弱的光,显得格外清亮。她看了看那线光,又转头看着烛龙。
“你先上去。”她说。
烛龙看着她,眼神没有焦距。
“你先上去,再来救我。你一个人爬上去,带着我爬不了。”
烛龙没有动,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你上去,叫他们下来救我。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强。”
烛龙还是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烛龙。”九凤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虚弱,而是带着一丝急切,“你再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烛龙忽然用力,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我不走。”
九凤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疯了。”
“嗯。”烛龙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疯了。”
头顶,青龙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皇兄!你在不在下面!”
烛龙闭了一下眼睛,把九凤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那片凤羽还烫着,贴着心脏的位置。
“在。”他说。声音不大,沙哑破碎,但青龙听见了。
“退后!我要凿穿了!”
烛龙把九凤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仅剩力气的双臂死死护住她。
轰——!
冰层炸开,碎冰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烛龙的后背被几块大冰狠狠砸中,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但护着九凤的手臂没有松开分毫。
光涌了进来。刺眼的光,带着久违的温度,照得深渊如同白昼。
烛龙眯着眼睛,视线模糊中,看见青龙从上面跳下来,身后跟着凤卫长。
青龙看见烛龙的样子,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浑身是血,后背烧焦了一大片,皮肉翻卷,怀里却死死抱着九凤,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九凤的腿绑着烛龙衣袍撕下来的布条,肿得不成样子。
“皇兄……”青龙的声音都在抖。
“先带她上去。”烛龙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龙伸手去接九凤。九凤的手却紧紧攥着烛龙的衣襟,指节泛白,不肯松开。
“九凤。”烛龙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上去。听话。”
九凤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青龙把她抱起来,凤卫长在一旁托着她的腿。两人合力把她往上托,上面的龙卫伸手接住,用力拉了上去。
烛龙靠在冰壁上,仰着头,看着九凤被一点点拉上去。光太亮了,刺得他流泪,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一直伸着,一直伸着,直到消失在刺目的光里。
“皇兄,该你了。”青龙红着眼眶,伸手拉他。
烛龙撑着冰壁,试图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倒,但他咬牙撑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线光,又看了一眼深渊深处。
黑暗中,鹍鸡的眼睛亮着,幽幽地盯着他。封印的光纹重新亮起,锁链收紧,把他往深渊深处拽。他盯着那线光,没有挣扎。
三万年没见过的光,终于又见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不急。
他们跑不掉的。
烛龙收回目光,抓住青龙的手,被拉了上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声、人声、冰裂声,还有九凤压抑的哭声。她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过,哭得那么伤心。
烛龙睁开眼睛,看见九凤被凤卫长扶着,站在几步外。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血,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九凤看见了。
她别过脸去,把眼泪狠狠擦在袖子上。
青龙站在旁边,看了看烛龙,又看了看九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凤卫长低下头,也没有说话。
烛龙站在冰原上,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浑身是伤,后背烧焦了一片,血还在往下滴,但他站着,脊梁挺得笔直,没有倒下去。
九凤站在那里,也没有倒下去。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说话。
青龙走到烛龙身边,低声说:“皇兄,该回去了。”
凤卫长走到九凤身边,低声说:“殿下,该回去了。”
烛龙看了九凤一眼。九凤也看着他。
隔着一片冰原,隔着各自的族人,隔着父王母后的警告,隔着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走吧。”烛龙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他转身,往大壑的方向走去。九凤也转身,往丹穴山的方向走去。
谁都没有回头。
但烛龙的手一直攥着胸口那片凤羽,还烫着。
九凤的手一直攥着袖底那枚龙鳞,还凉着。
身后,深渊里,鹍鸡的眼睛熄灭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线光消失了,但锁链还在,深渊重新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