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
整整二十天,沈凉意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清醒了。
每天夜里,她躺在客栈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字:运费几何,损耗几何,苏州盐引行情会不会在这二十天里发生变化,张德海那边会不会临时反悔,押运途中会不会遭遇劫匪……
贺云裳睡得倒是香。这个姑娘的神经,仿佛是铁打的,往哪儿一躺都能呼呼大睡,丝毫不受旁边人的影响。
有一天深夜,沈凉意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把贺云裳吵醒了。
"你别动了。"贺云裳翻个身,声音带着睡意,"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我在想运输的问题。"
"运输有我。有我在,没人敢劫你的货。"贺云裳说完,把被子往脑袋上一盖,转眼又睡着了。
沈凉意看着她,有一瞬间的羡慕。
然后她起身,点上油灯,继续在纸上算她的数字。
第十六天,张德海来找她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任何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
"小姑娘,货到苏州了。"
沈凉意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成了?"
"成了。"张德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苏州那边的人,按每引一百四十八两,把我们的两引盐引全部收了。一共卖了两百九十六两。"
沈凉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买入成本:两引盐引,每引一百二十五两,共两百五十两。
加上贺云裳押运的运费和打点过路费,大约八两。
总成本:两百五十八两。
卖出收入:两百九十六两。
毛利润:三十八两。
利润率:三十八两÷两百五十八两,约百分之十四点七。
单程利润率百分之十四点七。
比她预估的百分之十五低了一点点,但基本在预期范围内。
"张老板,这一单,我们总共净赚了三十八两。"沈凉意开口,声音很平稳,"按照我们的协议,您出了两百两本金,我出了四十七两本金,再加上我负责信息搜集和方案策划,我们事先约定利润的两成归我,八成归您。三十八两的利润,您拿三十两,我拿八两。另外,我的本金四十七两也归还给我。"
张德海没有说话,直接从那叠银票里数出来,推到沈凉意面前。
"拿着。"
沈凉意收起银票,抬起头看他。
"张老板,还想不想做第二单?"
张德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沈凉意听出了他真正的心思。
"小姑娘,这一单,我赚了三十两。按我的本金两百两算,利润率是百分之十五。我做了十二年盐引,从来没有单笔这么高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第二单,我想多拿出来一些本金。"
"多少?"
"两百两变六百两。"
沈凉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张老板,您知道为什么我不建议一下子把本金扩大这么多吗?"
张德海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风险放大了。"沈凉意说,"第一单,我们两引盐引,是用来验证这条路是否走得通。现在验证成功了。但从两引扩大到十几引、几十引,供应链、运输、苏州那边的接收渠道都需要重新布局。仓促扩大,容易出问题。"
她看着张德海,一字一字地说:
"我的建议是,第二单做五百两,稳稳地再跑一趟,把流程跑顺了。等第二单完成,再谈第三单扩大规模的事。"
张德海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第二单在二十天后顺利完成。
五百两本金,往返苏州,一单净赚七十二两,利润率百分之十四点四。
加上第一单的利润分成,沈凉意两单共拿到了利润分成加上本金偿还,手里的钱从最初的四十七两,变成了一百八十六两。
一百八十六两。
在二十天以内,她的资产增加了将近四倍。
这才叫投资。
贺云裳站在沈凉意旁边,看着她数那叠银票,嘴角抽了抽。
"你从一无所有到一百八十六两,用了多久?"
"从人市走出来算起,不到两个月。"
贺云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了你这么久,还真没白跟。"
沈凉意把银票整齐地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站起身来。
"走,我们去找个地方住。"
"终于要买宅子了?"贺云裳眼睛一亮,"我要一间大房间,要有窗户,要……"
"不买宅子。"沈凉意打断她。
"啊?"贺云裳愣住,"你有一百八十六两了,不买宅子干什么?"
"租院子。买织机。"
"……什么?"
沈凉意在扬州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
院子不大,两进,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按理说,这样的地方根本不适合住人,但房东开价便宜——一年租金只要十二两,押一付三,先付三两六钱,就能搬进来。
沈凉意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不是因为这里好,而是因为这里够大,够便宜,最重要的是,院子里有一个已经废弃了的小库房。库房里的空间,正好能放下一台织机。
她当场和房东签了租房合同——一份她自己写的合同,清清楚楚地写明了租期、租金、双方的权利和义务。
房东看着那份合同,有点发懵:"小姑娘,咱们租个破院子,用得着这么多字吗?"
"用得着。"沈凉意说,"凡是涉及钱的事,都要写清楚。"
房东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签了。
租好了院子,沈凉意的下一件事,是买织机。
扬州城里有专门卖织机的铺子,一台普通的手工织机,大约要十两银子。沈凉意看了几家,最后选了一台二手的,花了七两银子。
贺云裳全程跟着,看着她把七两银子数出来,交给铺子老板,然后费了好大力气把织机搬回那个破院子。
"你买织机干什么?"
"织绸。"
"你会织绸?"
沈凉意摇摇头:"不会。但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会织绸的人,会教别人织绸的人。"
贺云裳不说话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凉意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织机,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
盐引,只是信息差套利,本质上是一种流通生意。流通生意的边界很明显:你需要持续的资金流动,一旦资金断裂,整个链条就会垮掉。而且,流通生意没有壁垒——任何人都可以模仿,一旦更多人发现了这个信息差,利润空间就会迅速被压缩。
所以,她不能把所有资本都押在盐引上。
她需要建立一个有壁垒的生产型业务。
织造。
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扬州的丝绸生意,在大熙朝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但现有的织坊,无论是产品设计、品质控制还是品牌建设,都停留在最粗放的阶段。没有标准化,没有品牌溢价,没有差异化竞争。
这里面,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资源。
而现在,她手里有一百四十三两剩余资金(一百八十六两减去租院子三两六加买织机七两加各项开支),有一台织机,有一个能打架的保镖,还有一个刚刚经过验证的商业直觉。
够了。
"富爸爸说,穷人买负债,富人买资产。"
她看着那台织机,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宅子,是负债。你把钱放进去,每年还要花钱维护,什么都赚不到。
织机,是资产。你把钱放进去,它每天都在为你产生收益。
很多人把这两件事搞反了,以为拥有房子就是成功的标志。但实际上,在没有足够的现金流支撑之前,买房子只不过是把流动资产变成了死资产。
贺云裳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凉意坐在织机旁边发呆,忍不住开口:
"你真的不买宅子?一百八十六两,在扬州城买个小院子,应该够了。"
沈凉意回过神来,看了贺云裳一眼,认真地说:
"宅子是负债,织机是资产。"
贺云裳皱眉:"什么叫负债?什么叫资产?"
"负债,就是每个月从你口袋里拿走钱的东西。"沈凉意解释,"资产,就是每个月往你口袋里放钱的东西。"
贺云裳思考了片刻:"那宅子……不是往口袋里放钱的吗?买了宅子,不用每个月交房租,不就省了钱?"
"你说的是减少支出,不是增加收入。"沈凉意摇头,"减少支出是消极防御,增加收入是积极进攻。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进攻,不是防御。"
贺云裳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我没全听懂。但是……你说资产,我就信资产。"
沈凉意笑了。
这就是信任的力量。
当天夜里,沈凉意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在纸上写下了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
第一步,找一个真正懂织造的人,带她熟悉整个生产流程。
第二步,用现代纺织工艺的原理,改良现有的织造技术,做出一款与众不同的绸料。
第三步,给这款绸料起一个好名字,编一个好故事,让它有品牌溢价。
第四步,找到第一个愿意为品牌溢价付钱的客户,验证市场。
第五步,扩大规模。
五步走。
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
她把纸折好,收进布包里,抬起头,看着夜空里那一轮圆月。
扬州的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运河上的水气,有点凉,有点湿,但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属于她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根据地"。
一百四十三两银子,一台织机,一间破院子,一个打架很厉害的保镖。
很小。
但已经足够了。
她想起宋知晚在现代创业的时候,也是从一间十五平方米的合租房开始的。最后呢?
最后被合伙人背刺,负债三千万,死在了一个凌晨的马路上。
但那是她的错误,不是创业的错误。
错误在于,她没有学会控制风险。
没有学会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提前布好退路。
没有学会——用数字管理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她会了。
沈凉意在心里默默地说:
"宋知晚,你死得不冤。但你教了我足够多的东西。"
"接下来,换我来。"
月光如霜,院子里的杂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就在这一刻,沈凉意听到了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对于习惯了保持警觉的她来说,几乎是无所遁形。
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是有意压轻了步子的人。
有人在跟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