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传送的眩晕与撕扯感,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短暂,却更加剧烈、混乱。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疯狂旋转、布满尖刺的滚筒,在无边的噪音与光怪陆离的色彩碎片中翻滚、碰撞,然后被狠狠“吐”了出来。
“噗通!”“噗通!”“哗啦!”
重物落水声、踉跄踩踏泥泞声、压抑的痛哼与呛咳声,几乎同时响起。
周云归感到自己被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液体瞬间淹没,随即又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出水面,背部重重撞在坚硬湿滑的泥岸上,剧痛让他差点再次昏厥。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泥水,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启明者!木石!木青!”木鹰急促的呼喊在近处响起,带着水花泼溅的声音。
周云归勉强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视线逐渐清晰。他们似乎掉进了一条并不算宽阔、水流湍急、水质浑浊呈黄绿色的林间溪流里。溪流两岸,是几乎与黑风涧边缘类似的、遮天蔽日的巨大古木与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但此地的雾气似乎没有那么重的腐朽与阴冷感,反而带着一丝湿冷的清新,以及更加浓郁的、混杂了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生机。空气依旧阴冷潮湿,但那种源自“巡星殿”的、冰冷的星辰灵气与令人不安的扭曲残余气息,已然消失不见。
他们逃出来了。逃出了“巡星殿”,也逃出了黑风涧那片绝地。但这里,依旧是雾林深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咳咳……我没事……”木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挣扎着从齐腰深的溪水中站起,浑身湿透,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苍白,但依旧紧紧抓着周云归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溪水中拖到相对干燥的岸边。木青也踉跄着爬上岸,浑身泥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手中长弓却依旧紧握,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雾气。
木鹰最后一个上岸,他腰间那道与影卫搏杀留下的伤口,被冰冷的溪水一浸,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动作依旧矫健,迅速检查了木石和周云归的情况。
“都还活着。”木鹰喘着粗气,脸上那道疤痕在湿冷中更显狰狞,“木石伤得不轻,失血过多。启明者……伤得更重,气息很弱。这溪水冰冷,不能久待,得立刻找个干燥避风的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周云归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仰望着头顶被浓密树冠和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天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他能感觉到,那源自“血影将”的阴邪火毒,依旧在顽固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与生机,只是被“巡星殿”星碑最后灌输的那一丝纯净星辉与古树祝福暂时压制住了蔓延的速度。“燃血诀”的反噬和“星盘”自毁的心神创伤,也如同潜伏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他现在的状态,比在“巡星殿”苏醒时还要糟糕,完全是依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强撑。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木石三人。木石背后和肩臂上,数道被影梭和影刃留下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颜色发黑,显然也侵入了阴邪之力。木鹰腰间那道伤口更深,泡了水,边缘泛白,情况也不容乐观。木青虽然看着是外伤最轻的,但脸色同样苍白,气息紊乱,显然也消耗巨大。
他们这个小队,几乎人人带伤,战力大损。而这里,是未知的雾林深处,危机四伏。更别提,身后可能还有影魔宗的追兵……
必须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找到安全的地方。
周云归尝试着沟通胸口那虚幻的、刚刚重新凝聚了一丝的“星盘”光影。光影微微波动,与他心神相连,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开的感应。他集中精神,尝试引动其中那点新生的、更加精纯的银色核心光点。
“星图……显化……”他在心中默念,将所剩无几的心神之力注入。
“嗡……”
胸口那虚幻的“星盘”光影微微一亮,一道极其模糊、闪烁不定、覆盖范围仅有方圆数里的、由银色光点构成的简陋立体地图,投射在他识海之中。地图大部分区域是空白和模糊的雾气,只有他们此刻所在的小溪,以及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地形被大致勾勒出来。在距离他们约莫一里外的东北方向,地图上隐约标识着一个微弱的、代表“相对安全”或“可能有遮蔽物”的绿色光点,以及一条极其模糊的、仿佛曾经存在过的小径痕迹。
是“星盘”胚胎在吸收了星碑传承和最后那点星辉后,恢复的微弱功能?虽然远不如完整时,但在这陌生环境,这点指引已是雪中送炭。
“东北……一里……可能有……遮蔽处……小心……”周云归用尽力气,嘶哑地说出这几个字,指向东北方向。
木鹰和木青对视一眼,没有丝毫怀疑。木鹰立刻蹲下:“木石,你还能背动启明者吗?”
木石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再次将周云归背起。这一次,他动作更加小心,尽量避免触碰周云归背后的伤口。木青则走在最前,以猎手的敏锐,循着周云归所指的方向,在浓雾与密集的林木间探路。木鹰殿后,手持骨刃,警惕着后方与两侧的动静。
四人沿着溪流边缘,艰难地向东北方向行进。溪岸湿滑泥泞,布满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行进速度很慢。浓雾极大地限制了视线,耳边只有溪水奔流的哗啦声,以及风吹过林梢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诡异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木青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有血迹,还很新鲜,不是我们的。”木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用手指沾起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蹙起,“是人血,带着……一丝很淡的、和启明者伤口上类似的阴冷气息,但又有不同,更驳杂,似乎混杂了别的东西。”
人血?还带着阴冷气息?难道是影魔宗的追兵,在跨界或穿越“空界迷阵”时也受了伤,被传送到了附近?还是……这雾林深处,另有其他受伤的人?
周云归心中一凛。若是影魔宗追兵,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遭遇,凶多吉少。
“血迹滴落的方向,也是东北。”木青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雾气,“量不大,断断续续,受伤的人要么伤势不重,要么在强行压制。我们……是避开,还是顺着血迹去看看?”
木石和木鹰看向周云归。他是“启明者”,也是目前唯一能提供些许方向的人。
周云归略一思索。避开,看似安全,但在这陌生环境,盲目乱闯可能遇到更大的危险。顺着血迹,虽然可能遭遇未知的伤者,可能是敌人,但也可能是……同伴?但至少有个明确的方向,而且伤者状态可能比他们还差。更重要的是,那血迹中“混杂了别的东西”的气息,让他隐隐有种奇怪的在意。
“小心……顺着血迹……看看。若是敌人……尽量避开。若是……”周云归喘了口气,“……看看再说。”
决定已下,木青不再犹豫,循着那断断续续、极其细微的血迹,继续在前引路。木石背着周云归,木鹰断后,三人更加警惕,速度也放慢了许多。
血迹蜿蜒,时而滴落在裸露的树根上,时而消失在厚厚的苔藓中,木青凭借着猎手追踪猎物的高超技艺,才能勉强跟上。他们渐渐偏离了溪流,深入一片更加古老、树木更加粗大、藤蔓更加密集的林地。这里的雾气似乎带着淡淡的、灰绿色的光泽,空气中那股草木生机中,开始混杂进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与腐朽气息。
“这里……感觉不太对。”木鹰低声道,握紧了骨刃。他常年狩猎,对环境的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周云归胸口的“星盘”光影,在此地也传来了更加清晰的、代表着“潜在危险”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警示波动。但那个代表“相对安全”的绿色光点,也在前方不远,与危险波动隐隐重叠。
又前行了数十丈,穿过一片垂挂着无数气根、如同帘幕般的巨大榕树林,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林间的小小空地。空地中央,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清理出来,地面焦黑,散落着许多断裂、烧焦的藤蔓与树木残骸。在空地边缘,靠近一株需要数人合抱、树干上布满狰狞瘤疤的漆黑古树下,蜷缩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靠坐在树下,一动不动。身上穿着一件残破不堪、沾满泥污血迹、依稀能看出是女子样式的、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散乱,沾着枯叶与血污。其左肩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仿佛被什么锐器贯穿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过,但暗红色的血迹依旧在不断渗出,将月白衣裙染红了一大片。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丝丝缕缕极其稀薄、却与影魔宗阴邪之力同源、又似乎更加冰冷深邃的诡异黑气,正缓缓缭绕、侵蚀。
而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通体呈现月白色、造型优雅修长、此刻却灵光黯淡、剑身布满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长剑。剑身之上,同样萦绕着那种稀薄的、冰冷的诡异黑气。
当看清那道身影,尤其是那残破的月白衣裙和灵光黯淡的月白长剑时,周云归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是……何忘忧?!
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这伤势,她似乎也经历了惨烈的战斗,而且……也中了与影魔宗相关、却又似乎更加诡异阴毒的邪力侵蚀?她不是在腐星潭底,与那深渊凶物和失控的碎片一同被卷入空间乱流了吗?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被随机抛到了这片雾林秘境之中?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周云归心头,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担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她还活着!虽然重伤濒危,但还活着!
“是……何姑娘?”木石也认出了那身熟悉的、在青木部时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月白衣裙,低呼出声。
木青和木鹰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们知道何忘忧是周云归的同伴,实力强大,来自“上面”。但此刻,她重伤昏迷,情况不明,而且伤口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邪气。
“等等!”木青忽然抬手,阻止了想要立刻上前的木石。她翠绿的瞳孔死死盯着何忘忧身前的地面,以及她靠坐的那棵漆黑古树。
只见在何忘忧周围方圆数尺的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枯叶与泥土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拖拽、划过的痕迹。而那棵漆黑古树的树干上,那些狰狞的瘤疤缝隙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光,在缓缓流转。几条从树上垂落下的、颜色比周围藤蔓更加深暗、几乎呈墨绿色的藤蔓,如同有意识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树冠阴影中探出,前端微微抬起,正对着何忘忧的后颈与心口位置,似乎在……等待?或者,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腐朽气息,源头似乎正是这棵古树!而那些墨绿色的藤蔓,散发的危险感,甚至超过了何忘忧伤口那稀薄的邪气!
这棵树,有问题!它在“守护”着何忘忧这个“猎物”?还是说,何忘忧重伤倒在此地,引来了这雾林中某种诡异植物的觊觎?
“那棵树……是‘鬼面瘤藤’!”木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惊惧,显然认出了这种雾林中凶名在外的诡异植物,“它会分泌麻痹毒素,以藤蔓缠绕、注入消化液,捕食靠近的活物,尤其喜欢气血强大或身负灵力的生物!它的藤蔓坚韧如铁,尖端有倒刺和毒腺,非常难缠!何姑娘恐怕是重伤昏迷后,无意中靠在了这棵树附近,被它当成了猎物!她现在没被立刻拖走消化,很可能是因为她伤口那邪气,让这‘鬼面瘤藤’也有所忌惮,在试探,或者在等待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鬼面瘤藤?以修士为食的诡异妖植?
周云归心中一沉。何忘忧本就重伤垂死,再被这妖植盯上,简直是雪上加霜!必须立刻救她!但他们现在人人带伤,状态极差,如何对付这明显不好惹的“鬼面瘤藤”?
“木青,你能用箭射断那些藤蔓吗?”木鹰低声问。
“距离太近,藤蔓贴着何姑娘,稍有偏差就会伤到她。而且,普通箭矢恐怕难以瞬间斩断这种妖藤,反而可能激怒它。”木青摇头,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寻找可以利用的地形或方法。
就在众人飞速思考对策之时,靠坐在树下的何忘忧,似乎因为他们的靠近和低声交谈,被惊动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曾经清澈如寒星、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血丝、瞳孔甚至隐隐有些涣散的眸子。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了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尤其是被木石背在背上、气息奄奄的周云归。
涣散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惊讶?难以置信?随即,化作了更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气音。
但周云归看懂了她的唇形。
是……“快走……”
她在示警?是让他们快走,离开这危险的“鬼面瘤藤”?还是……在提醒他们别的危险?
然而,就在何忘忧睁眼、嘴唇微动的刹那,那棵“鬼面瘤藤”仿佛被彻底“惊醒”了!树干瘤疤中的暗绿微光骤然变得明亮!那几条悬在何忘忧身后、蓄势待发的墨绿色藤蔓,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绷直,前端裂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绿寒光的倒刺与滴落粘稠毒液的孔洞,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何忘忧的后颈、双臂、腰身,狠狠缠绕、噬咬而去!同时,更多的、稍细一些的墨绿藤蔓,如同潮水般从树冠、从地面枯叶下涌出,一部分袭向何忘忧,更多的,则如同有意识般,朝着不远处的周云归四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藤蔓破空,发出“嗖嗖”的锐响,带着浓郁的麻痹与腐败气息!
这妖藤,竟是要将他们全部留下,一网打尽!
“小心!”
木青厉喝,早已搭在弦上的、仅剩的最后一根“爆裂破邪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离弦而出,目标并非袭向他们的藤蔓,而是直射那“鬼面瘤藤”主干上,暗绿光芒最盛的一处巨大瘤疤!她要攻击其核心!
木石怒吼,将背上的周云归猛地推向旁边一块相对凸起的岩石后,同时反手拔出沉重骨矛,横扫向最先袭来的数条藤蔓!木鹰也身形如电,骨刃翻飞,斩向缠绕向何忘忧的致命藤蔓!
战斗,瞬间爆发!而这一次的敌人,是雾林深处,这株诡异而危险的——鬼面瘤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