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踩着碎石下行,脚底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山风从北岭断崖刮过,带着焦土与腐根的气息。他肩头落了一层灰白尘屑,是那些年被修士们掘空的地脉所剩无几的骨粉。
他停在坡腰,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开。纸面早已泛黄卷边,但六枚铜钱压过的痕迹还在,对应着六位高阶修士陨落的位置。圆心正是脚下这片废墟——归墟旧窟。
禁制残余仍在游走。几道扭曲的光痕贴地滑行,像未死尽的蛇。赵无涯将白霜缝的布袋贴胸放好,隐息符触肤微凉。他蹲下身,用铜钱链轻敲地面三下。
阴气渗入土层,回荡出极淡的共鸣。有东西埋在这里。
他顺着感应往前走了七步,在一块倾倒的石柱旁停下。石上刻着半句残文:“……聚灵九转,通天彻地。”字迹已被风雨啃去大半。他伸手拨开碎石,摸到一角纸片。
不是普通纸。质地厚韧,像是用灵蚕丝混了符浆制成。他小心抽出,发现是一截修炼手札的残页,墨迹尚存。上面写着:“癸未年四月,引动南脉第三枢,灵流如江入瓮,三日不绝。”
他继续挖。又翻出两页。一页记着“北岭设阵眼七处,借星力催发”,另一页则批注:“采灵愈急,反噬愈近,今已有三年不见新芽破土。”
赵无涯坐在断碑边上,把三页残篇铺在膝上。风吹得纸角翻飞,他用铜钱一枚枚压住。这些文字他不陌生。早年整理《葬籍》时,就见过类似记载:某位金丹修士主持聚灵大阵后不久暴毙,尸身入棺时仍有灵光外溢。
那时他只当是个例。
现在看来,并非个例。而是共性。
他闭眼回想那六具尸体。陆明远死于断崖,生前主持过东荒灵井开采;另一位火修陨在熔谷,曾督建三座焚元炉;还有一位阵法师,晚年痴迷于“九宫锁灵阵”的极致压缩……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天地间的灵气,抽出来,炼成可用之物。
就像农夫连年耕种却不休田,终有一日,地力枯竭。
赵无涯睁开眼。左瞳青灰,映着眼前荒芜。远处曾是药田的地方只剩龟裂沟壑,连野草都长不出几株。他曾以为是天时不济,或是邪修作祟。如今才明白,是这片土地被掏空了。
修士们靠灵气修行,可为了更快更强,不断加压抽取。一代比一代采得深、引得广。百年下来,根脉断尽,再无新生。
他低头看手中残篇。最后一页边缘烧焦,剩下一行小字:“吾辈采灵如掘根,十年强盛,百年荒芜,天地不语,反噬将至。”
笔迹颤抖,似临终疾书。
赵无涯没说话。他把残篇收进油布包,用细绳扎紧,放进胸前衣袋。那里还有白霜缝的小袋,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掉麻衣上的尘土。腰间铜钱链轻轻响了一下。不是他碰的,是自己震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归墟旧窟。
断碑横卧,焦木如刺,风过无声。这里曾是修炼圣地,百年前每到月圆,便有修士盘坐调息,吸纳天地清气。如今连一丝灵机都聚不起。
他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平稳,步伐不大。他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也清楚这个真相不能轻易说出口。那些死去的修士家族,哪个不是靠着灵脉起家?若让他们知道,自家先祖才是导致今日修行困局的根源,会如何反应?
但他必须带回这个答案。
墓园里还有许多未解之事。那些尸体入棺时的异动,为何偏偏集中在近五十年?为什么越是高阶修士,死后灵识残留越久?这些问题,或许都和这片枯竭的地脉有关。
他走下最后一段陡坡,踏上通往墓园的土路。夕阳斜照,身影拉得很长。远处坟头飘着纸灰,旋了一圈,落下。
守墓屋还在原地。烟囱没冒烟,门虚掩着。
他记得离开前,白霜吹熄了灯。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守着一堆旧册子,等他回来。
他加快脚步。
路上捡了根枯枝,顺手插在路边土里。这是父亲教他的规矩:走过荒地,留下一点生迹,算是对亡者的交代。
天色渐暗。他走到墓园门口,停下。从袖中取出陶罐,看了看里面的碎玉。它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可他知道,它曾经亮过一次。
就在他第一次接触它的时候。
他把陶罐收回袖中,推门进去。
屋内桌椅未动,油灯也没点。但桌上多了杯水,边缘凝着细小水珠,显然是刚倒不久。茶壶嘴还冒着一丝热气。
他放下油布包,坐到桌前。手指抚过桌面,触到一道新划的痕迹。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匆匆写下又抹去。
他没问是谁来的。
他知道这地方,除了白霜,没人敢随意进出。
他解开外袍,取出小袋放在桌上。银针穿过布面,绣的是隐息符纹路,针脚细密,毫无破绽。
他盯着那枚银剪看了片刻。
然后重新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老旧木箱前。打开盖子,把油布包放进去,压在那半块镇魂石下面。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点亮油灯。
火光跳了一下。
他翻开空白簿册,提笔蘸墨,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归墟见闻”。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灵气枯竭,非天变,实为人祸。采之过甚,地脉断绝。”
写完合上册子,放在右侧。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灯芯爆了个花。
他伸手捻灭火星,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