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从礼堂高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红毯上。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波一样打在地面。江临站在候场区,学士服宽大,帽子压着额前碎发。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的位置——第二排左数第七个。前面是导师,后面是同学,左右都是熟悉的背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汗水和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低声笑,有人整理领带。音乐声低低地响着,是那种典礼专用的轻柔钢琴曲。江临没听清是什么曲子,也不重要。他只记得几分钟前,主持人念到“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时候,台下掌声明显更响了一轮。
他知道为什么。
他是这一届唯一拿到三大科技公司双选offer的学生。简历被导师当案例讲过两次。毕业设计拿了校级优秀。成绩三年排名前三。这些不是炫耀,只是事实。他不说话,但别人会替他说。
名字快到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三分。时间卡得很准。流程表上写的是九点四十五,主礼台上那位教授的习惯是提前两分钟开始点名。
他抬眼望向前方。红色帷幕半垂,露出半截木质讲台。上面摆着证书盒,整齐排列。灯光打下来,盒子反着哑光的黑。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声音开始消失。
最先走的是掌声。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原本持续不断的拍手声突然断掉。接着是音乐。钢琴声戛然而止,连余音都没有。最后是呼吸声。他旁边那个总爱清嗓子的同学,也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他皱眉,视线扫向四周。人群还在。动作凝固。有人举着手,有人弯着腰,有人正低头看手机。所有人的表情都停在那一刻,像被定格的照片。
他张嘴,想喊一声。
喉咙刚动,眼前光线猛地扭曲。
不是模糊,不是眩晕,而是整个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折叠起来。玻璃窗外的阳光拉长成一道道金线,又迅速断裂。红毯上的光斑炸开,变成无数跳动的光点。空气中有种低频震动,从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他想后退。
身体动不了。
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不是推,也不是拉,更像是整个世界把他往外挤。视野边缘开始变黑,中间却亮得刺眼。他看见自己的手,皮肤泛出诡异的青白色,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响起一种声音。不是人声,不是机械,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又像指甲刮黑板。频率越来越高,穿透颅骨。他咬牙,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力道越来越强。
他感觉自己在缩小。
不,是被压缩。
五感逐一失效。视觉只剩下光与暗的撕裂。听觉只剩那尖锐噪音。嗅觉闻不到任何气味。味觉一片空白。触觉……只剩一种被撕扯的痛,从四肢延伸到躯干,像是筋肉被一根根抽离。
然后,一切归零。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站着,是否还有身体。几秒?几分钟?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他恢复知觉的第一刻,是呼吸。
一口冷气灌进肺里,呛得他本能咳嗽。胸口剧烈起伏,肌肉紧绷。他睁眼。
四周漆黑如墨。
没有光源,没有轮廓,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三米处,悬浮着一块屏幕。
屏幕不大,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边框是黑色金属材质,表面泛着暗紫色光晕。它静静地漂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屏幕上滚动着细小的文字,像代码流一样向上滑动。
江临盯着它。
心跳每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
他尝试移动。左脚往后撤一步。脚底踩实,地面坚硬,似乎是水泥或石质。他继续后退,右手向后探出。指尖触到空气,没有障碍物。他转头,左右环顾。依然全黑。除了那块屏幕,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
学士服还在。帽子没了。鞋面上沾着一点灰。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手,确认这是自己的身体。他还活着。
可这不是现实。
他闭眼,回想最后一幕:礼堂、红毯、阳光、掌声中断、光线扭曲、身体被抽离……
逻辑崩了。
大脑自动启动分析模式。他学计算机的,习惯用程序思维处理问题。异常输入导致系统崩溃?数据溢出引发空间错位?还是某种未知物理现象?
可这些解释不通。
现实中不存在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恐慌解决不了问题。观察环境才是第一步。
屏幕还在滚动文字。
他盯着看。
那些字符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形状怪异,像是把不同语言的符号强行拼接而成。有的像楔形文,有的像倒置的数字,有的根本无法辨认。它们不断刷新,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读。
突然,所有字符停止滚动。
屏幕中央浮现新内容。
四个大字,血红色,边缘微微跳动,像在呼吸:
【死亡直播已开启】
字体不规则,笔画末端带着锯齿状裂痕,仿佛是用刀刻上去的。背景是不断变幻的暗色纹路,像血管搏动,又像电路流动。
江临瞳孔收缩。
他盯着那四个字,足足五秒。
然后开口。
“什么?”
声音出口,瞬间被黑暗吞噬。没有回音,没有反射,就像这空间根本不允许声音存在。他再试一次,提高音量:“谁在搞鬼?这是哪里?”
无人回应。
他往前迈一步,试探性伸出手。指尖距离屏幕三十厘米时,空气传来阻力,像碰到一层无形薄膜。他加力,薄膜轻微凹陷,却没有破裂。
忽然,屏幕闪烁一下。
血红文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信息:
【参与者:江临】
【状态:接入中】
【倒计时:待触发】
文字下方有个进度条,灰色,未填充。旁边标着“阶段一:身份确认”。
江临盯着这行字。
他的名字在那里。
真实姓名。
不是昵称,不是编号,是“江临”两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监控?定位?还是他已经被人锁定?
他快速思考。毕业典礼现场至少五百人。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被带走,说明目标明确。如果是随机,概率太低。不可能这么巧。
除非……早有预谋。
他摸口袋。手机不在。钱包也不见。手表还在,但表盘漆黑,指针不动。时间停滞在九点四十五。
正是他该上台的时刻。
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他抬头再看屏幕。
“身份确认”是什么意思?要他做什么?输入密码?刷脸?还是回答问题?
他等了几秒。
屏幕无变化。
他试探着说:“我是江临。22岁。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生。身份证号……”
话没说完,屏幕突然抖动。
血红色再次浮现,但这次是警告式弹窗:
【禁止主动泄露个人信息】
【违者视为背叛规则】
【后果:立即清除】
江临猛地闭嘴。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清除?清除什么?人?记忆?存在?
他不敢再试。
转身,原地走一圈。脚步声很轻,落地即消。他用力跺脚,依旧没有回音。这空间吸音,或者根本没有边界。
他停下。
面对屏幕。
现在的情况是:他被未知力量从现实世界强行带走,进入一个封闭黑暗空间,面前有一块能显示文字的悬浮屏,自称“死亡直播”,并将他列为参与者。
这一切违背物理法则。
但他确实站在这里。
感觉真实。疼痛真实。呼吸真实。恐惧真实。
所以,这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发生。
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清晰。他需要保持清醒。不能乱。不能慌。一旦情绪失控,判断力就会下降。
他重新审视屏幕。
“身份确认”还在。
进度条没动。
或许……需要被动验证?
比如生物特征识别?虹膜?心跳频率?
他盯着屏幕中心。
几秒后,屏幕再次变化。
一行新字浮现:
【检测中……】
紧接着,一道蓝光从屏幕射出,扫过他面部。光束冰冷,无温度,但皮肤有轻微刺痛感。扫描持续三秒,结束后光束收回。
屏幕更新:
【生物信息匹配成功】
【身份确认完成】
【等待下一指令】
江临松了口气。
至少没触发清除机制。
但放松只持续一秒。
因为他意识到——这只是开始。
“身份确认”完成了,接下来是什么?
他盯着那句“等待下一指令”。
指令?谁的指令?
是谁在控制这个屏幕?
观众?后台?AI?还是某个躲在暗处的人?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是“直播”,那就意味着有人在看。
他在被观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站在黑暗中,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一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被记录。
他下意识收紧肩膀,手臂微抬,挡住胸口。
可挡不住什么。
这里没有隐私。
他就是展品。
是猎物。
他强迫自己放下手,站直。不能示弱。哪怕没人看得懂他的心理,姿态也必须稳。
他再次看向屏幕。
没有新消息。
黑暗依旧。
他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估算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手表坏了,只能靠心跳和呼吸粗略判断。
他开始觉得口干。
喉咙发紧。
他吞咽了一下。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亮起强光。
江临眯眼。
新文字出现,比之前更大,更刺目:
【第一阶段任务即将发布】
【准备接收】
下面跟着一个倒计时:00:05
江临全身紧绷。
五。
他屏住呼吸。
四。
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三。
视线死死锁住屏幕。
二。
心跳加速。
一。
屏幕骤然变黑。
江临心头一沉。
下一瞬,画面闪现。
一间教室。
老旧,昏暗,桌椅破败。黑板上有粉笔字,写着“今天也要好好活下去”。墙角蜘蛛网密布,窗户封死。天花板吊着一盏摇晃的日光灯,滋滋作响。
画面持续三秒,随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传送启动】
【目标场景:教室】
【请勿抵抗】
江临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
一股熟悉的拉扯感从体内升起。
和刚才一样。
空间再次扭曲。
他感到身体被某种力量包裹,像被塞进狭窄管道。视野边缘变黑,中心出现白点,迅速扩大。
他想喊。
但声音发不出。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那块屏幕缓缓下沉,没入黑暗,像沉入深海。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