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深渊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九凤靠在烛龙怀里,两个人都已经耗尽了力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成了奢侈品。烛龙的手臂僵硬得几乎抱不住她,只能虚虚地搭在她身上,手指本能地勾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九凤的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有些涣散。
鹍鸡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着,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他们。看了许久,那两盏灯才慢慢熄灭。他的呼吸声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又长又慢,沉重得像是一台老旧的风箱,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烛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曾经透出一线微光的冰层裂缝,此刻已经完全暗了下去。是被填上了,还是上面的人放弃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线光消失之后,深渊里的黑暗比以前更浓、更重,像一层一层的冰,把人活活压在底下。他把九凤往怀里又拢了拢,没有说话。
九凤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他不会再突然睁开眼睛。
“烛龙。”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烛龙应了一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讲个故事。”
烛龙没有说话,只是把勾着她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说着说着就散了。
“我小时候,跟姥姥掉进过一个冰窟窿。和这里很像,很黑,很冷,没有吃的,只有刺骨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九凤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不再疼痛的事。烛龙的胸口贴着她的耳朵,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虽然微弱,但比她的有力。
“姥姥抱着我,就像你现在抱着我一样。第一天,她说‘没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第二天,她说‘再等等’。第三天,她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搂着我。”
烛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衣料。
“第四天,我开始饿得哭,胃里像有火在烧。姥姥说‘别哭,哭浪费力气’。她把手伸到我嘴边,说‘咬’。”
九凤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我当时饿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咬了多久。后来我疼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血腥味,还有肉。”
烛龙的手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姥姥每天都会给我一块肉。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说是鱼,冰窟窿里有鱼。我信了,吃得狼吞虎咽。”
九凤抬起自己的右手,在黑暗中摊开。烛龙低头看去,只看见模糊的轮廓。“姥姥的手,和我的手差不多大。她把手伸到我嘴边的时候,手指在抖。我咬下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很短,像是怕我听见。后来我想,她那时候一定很疼。可她一直说‘不疼’。”
九凤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渗进烛龙的衣襟。
“后来有人来救我们了。是母后和父王。他们把我和姥姥从冰窟窿里拉出来。光亮照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姥姥的手——两只手,手指都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掌骨。胳膊上也没有了。她身上……”
九凤没有说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烛龙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母后不让我看。她捂住我的眼睛,把我抱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
九凤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烛龙的手背上,滚烫。
“姥姥在笑。她看着我,还在笑。”
烛龙抱紧了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后来我问母后,姥姥会不会死。母后说不会。但姥姥再也没有回来。”
九凤把脸深深埋进烛龙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绝望。
“她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喂给了我。”
烛龙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后。龙母从来没有为他割过肉,但龙母替他挡过刀。那是一次妖族偷袭,龙母把他护在身后,手臂上被撕开一道口子,骨头都露出来了。龙母没有喊疼,只是把他推进密道,说“走”。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让九凤看见。
深渊里很安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鹍鸡的呼吸声还在,又长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没有醒,或许他也听不见,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过了很久,九凤抬起头,看着烛龙。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我们也出不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字字千钧,“到时候,你把我吃了。”
烛龙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底涌上一层水雾。
“我不吃你。”他说。声音不大,沙哑却异常坚定,像是一块砸进深渊的石头。“你不是姥姥,我也不是你姥姥。我不会吃你。”
九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只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你得想办法让我们出去。”
九凤没有再说话。她把脸重新贴回烛龙的胸口,闭上眼睛。烛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九凤的手指渐渐不再抖了。
烛龙握紧了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头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比昨天更近了。这一次,烛龙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有一线光,很小,很微弱,但很亮,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厚重的绝望。
他没有说话。
九凤也没有再说话。
鹍鸡的呼吸声还在,又长又慢。他没有醒,也不知道他如果醒了,会不会说些什么。
但有些故事,不需要让他听见。有些誓言,也不需要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