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九凤的腿开始发黑。烛龙拆开布条检查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他把手背贴上去,烫的。
“发炎了。”他说。
九凤靠在冰壁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脸色白得像冰。烛龙把外袍脱下来,撕成布条,重新包扎。他的手比昨天更抖了。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九凤忽然问。
烛龙没有回答。
“你也没吃。你也没喝。你还要给我包伤口,还要抱着我取暖。你撑不了多久。”
烛龙把布条系紧,抬起头看着她。
“撑得住。”
九凤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些布条。烛龙的外袍已经撕完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鹍鸡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
“小娃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你们在浪费力气。包不包,她的腿都保不住。等坏死蔓延到全身,她就是个死人。”
烛龙没有理他。
“你也是。你现在还能动,再过几天,你也动不了了。到时候你们两个都死在这里。老夫就有两具尸体。”
九凤的手握住了烛龙的袖子,烛龙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第五天。
九凤开始发烧。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在说胡话。烛龙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降温。冰壁上渗出的水滴在他的手上,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鹍鸡看着他。
“小娃儿,你在做什么?”
烛龙没有回答。
“你在亲她。你是龙族,她是凤族。你们不该在一起。”
烛龙把九凤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他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现在他彻底光了膀子,后背贴着冰壁,冷意从脊椎骨钻进去,但他没有动。
九凤的胡话断断续续:“母后……我不是故意的……别……”
烛龙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九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老夫当年也有一个心上人。”鹍鸡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阴恻恻的,是沙哑的,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些话,“她是龙族的。老夫是凤族的。我们在一起三百年。后来被发现了。”
锁链响了一声。
“她被龙族抓回去。老夫被凤族锁在这里。三万年前的事,老夫还记得。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样子。老夫记得她,比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还清楚。”
鹍鸡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合上,又睁开。
“老夫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老夫去见她最后一面,哪怕只是看她一眼,现在会不会不一样。”锁链又响了一声。“但老夫没去。老夫不敢。”
烛龙没有说话。他的手一直握着九凤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第六天。
九凤醒了。不是昏昏沉沉的那种醒,是真正的清醒。她睁开眼睛,看见烛龙的脸。他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脸色比她还差。他靠在冰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烛龙。”她喊。
烛龙没有反应。
“烛龙!”九凤用尽全力推了他一下。
烛龙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九凤在看他,愣了一下。
“你醒了。”
“我醒了。”九凤说,“你多久没睡了?”
烛龙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守着我?”
烛龙没有说话。
九凤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冰凉,颧骨凸出来,硌手。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他眉心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
“你的眼睛红了。”她说。
烛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
九凤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静地流。烛龙没有替她擦,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鹍鸡的眼睛亮着,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娃儿,你们知道吗,老夫被锁在这里三万年,最后悔的事,不是叛出凤族,不是杀她的族人,是那天晚上,老夫没有去见她最后一面。”
锁链响了一声。
“她被龙族带回去,路过这里。老夫听见她的声音,就在头顶。老夫喊了,她没听见。锁链在响,她在哭。老夫喊了一夜,她没听见。”
鹍鸡的眼睛熄灭了。
“三万年了,老夫还记得那天的声音。她在哭。老夫在喊。谁都听不见谁。”
黑暗中,九凤的眼泪还在流。烛龙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片凤羽,还烫着。九凤的指尖触到了那片羽毛的轮廓,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了。
那片凤羽,是她掉在丹水宴上的。
烛龙捡起来了。一直贴身放着。
九凤把脸埋进烛龙的肩窝,没有出声。烛龙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鹍鸡没有再说话。
第七天。
九凤的腿没有继续恶化。第五天更黑了,肿得像个紫茄子。第六天开始消肿,颜色从黑紫变成青紫。烛龙不知道是因为重新包扎,还是因为九凤自己的灵力在慢慢恢复。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还活着,还靠在他肩上,手还握着他的手。
鹍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小娃儿,老夫想通了。与其等你们死,不如让你们多活几天。你们两个活着,老夫就有个念想。三万年没见过的活人。”
锁链响了一声。
“等你们死了,老夫又只剩一个人了。”
烛龙低头看着九凤。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我们不会死。”他说。
他听见头顶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不是风声,不是冰裂声。他仔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人在凿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怕九凤醒了,看见他抬头,看见那线光,会以为有希望。他不想给她希望。万一不是人,万一只是冰裂,万一上面没有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九凤的头发里。
鹍鸡的眼睛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听见了那声音。他也知道烛龙听见了。但他没有说。
三万年了,不是没听过有人在上头凿冰。但从来没有凿穿过。
这一次,也不会。
他闭上眼睛。
烛龙把九凤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片凤羽,还烫着。
九凤的睫毛颤了一下。
黑暗中,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