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坠入深渊的第一天。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知从何处渗来的冰水滴落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激起层层回音。烛龙醒来的时候,左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用右手死死扣住脱臼的关节,猛地一推。骨头摩擦归位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九凤靠在几步外的冰壁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战甲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被冻得青紫的皮肤。脸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她的呼吸很弱,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但还在。烛龙爬过去,把她从刺骨的碎冰里拖出来。九凤醒了一下,喊了一声疼,又昏过去了。烛龙扯下自己衣袍的一角,把她的腿固定住。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疼,更是因为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
深渊最深处,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瞳孔竖成一条线,像鸟,又像蛇,正盯着他。
“小娃儿。”那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带着一种常年未曾开口的滞涩感,“坠入深渊还能活着,不容易。”
烛龙没有抬头。他把九凤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两盏阴冷的灯。
“老夫被锁在这里三万年了。”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三万年,没见过活人。一来就是两个。”
锁链响了一声,冰壁上落下一层灰。那声音沉重而古老,仿佛拖着整个深渊的重量。烛龙抬头看了一眼。四条锁链从黑暗中延伸出来,深深嵌入冰壁,锁链上刻满了封印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着光。鹍鸡不能动,他只能说话。
“小娃儿,你跑不掉的。”鹍鸡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老夫有的是耐心。”
烛龙没有理他。他低下头,把九凤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第二天。
九凤醒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绑着的布条,认出了那是烛龙衣袍的颜色。
“你的衣服?”她问,声音干涩。
“破了,反正穿不了。”烛龙说。
九凤没有再问。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腿,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叫出来。
鹍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小丫头,腿断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老夫三万年前也断过腿。后来长好了,又断了。反反复复,长了几十次,断了几十次。后来就不长了。”
九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你们知不知道,被困在这里最可怕的是什么?”鹍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饿,不是冷,是无聊。三万年,什么都想过了。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都没什么可想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
锁链响了一声。
“后来,连自己都不跟自己说了。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不数了。在这里,昨天和今天,没有任何区别。”
烛龙把九凤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逐渐僵硬的四肢。
“小娃儿,你们还没吃东西吧?”鹍鸡的眼睛在黑暗中弯成两道缝,“老夫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等你们饿死了,老夫就有吃的了。”
九凤的手紧紧攥住烛龙的衣襟。烛龙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三天。
九凤开始说胡话。她靠在烛龙怀里,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烛龙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在叫“母后”。
“母后……我不是故意的……”
烛龙握紧了她的手。“九凤。”她没有醒。“九凤!”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涣散,又闭上了。
鹍鸡的眼睛亮着。
“小丫头想家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老夫三万年前也想家。后来不想了。因为回不去了。”
烛龙没有理他。他把九凤往怀里又拢了拢。
“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鹍鸡忽然问。
烛龙没有说话。
“老夫叫鹍鸡。三万年前,凤族的人叫我叛徒。”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不是叛徒,老夫自己也不知道。老夫只知道,被困在这里三万年,凤族没有一个人来过。龙族也没有。谁都没有。”
锁链响了一声。
“只有你们两个小娃儿掉进来了。”
鹍鸡的眼睛缓缓合上,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老夫不跟你们说话了。老夫要睡了。你们也别说话。说话浪费力气。留着命,多活几天。”
他的眼睛彻底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烛龙和九凤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这一天,他们没有再说话。
九凤靠在烛龙肩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烛龙靠着冰壁,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看不见的天。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九凤的手。九凤的手指冰凉,他握得很紧。
鹍鸡的呼吸声从深渊最深处传来,又长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烛龙低下头,看着九凤的脸。她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疼。他伸手把黏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九凤没有醒。
烛龙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有一片凤羽,还烫着。
黑暗中,那双熄灭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们一眼。
鹍鸡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